第535章 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战士(第3页)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林泰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它只是一把枪!”
“不!”
何晨光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他看着怀里那冰冷坚硬的伙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超越士兵身份的脆弱,“它不只是一把枪……它……是我的另一双眼睛,是我的战友。我守阵地的时候,就是趴在它上面看着你们的。现在……我不能把它丢给别人。”
这不仅仅是执拗。林泰瞬间明白了。在刚才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轰炸中,是这支枪陪着他被埋在废墟之下;在最绝望的时刻,是紧紧抱着这支枪的触感,让他没有放弃求生的意志。对于此刻的何晨光而言,这支枪,已经成了他精神的一部分,是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走路的精神支柱。把它交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崩溃和倒下。
看着何晨光那布满血丝、却异常执着的双眼,林泰最终没有再强求。
回到后方营地,炊事班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大铁锅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炖得烂熟的土豆牛肉,那种温暖而实在的香气,本应是人间最美的慰藉。
然而,饭桌旁却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沉默。大家默默地领了饭,默默地坐下,又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食物,没有人说一句话。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饭勺和搪瓷碗碰撞时发出的单调声响。他们吃得很快,近乎是机械地吞咽,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对面战友的脸,更不敢去看那些因为主人的牺牲而永远空出来的座位。曾经,这些座位上坐满了鲜活的、会大声说笑、会抱怨饭菜的兄弟。如今,空位比人还多。这顿饭,与其说是补充能量,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集体的悼念。
林泰是第一个吃完的。
他将碗筷重重放下,那一声清脆的碰撞让几个沉浸在悲伤中的战士猛地一颤。他没有休息,而是像一具上满了发条的机器,照例走向了营地的军械帐篷,开始检查回收下来的武器。
他拿起一支在战斗中被打断了枪托的步枪,用手拂去上面的尘土,仔细检查着枪机。冰冷的钢铁触感似乎能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片刻的安宁。对他而言,检查这些沉默的“战友”,比面对那些劫后余生的、眼神空洞的士兵要容易得多。检查完武器,他又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了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
那里,呻吟声和浓重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时刻提醒着他这场胜利的惨痛代价。他需要去看看那些伤员,那是他作为指挥官,最沉重、也最无法逃避的责任。
其他幸存的战士们,则用各自的方式,寻找着精神的支点。
张冲没有去休息,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正在一丝不苟地保养他那挺功勋卓着的机枪。
他用一块浸了枪油的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每一寸枪身,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仅是硝烟和尘土,还有他死去的战友——展大鹏的血。他的动作非常缓慢,专注到了极点,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挺冰冷的武器。这重复的、机械的动作,是他唯一能用来抵御脑海中那撕心裂肺的爆炸画面的方法。
年龄最小的蒋小鱼,则默默地走进了炊事班的帐篷,一声不吭地开始帮着炊事员洗刷那堆积如山的碗筷。
热水和洗洁剂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让他觉得自己确实还活着,而不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他需要做点什么,做点最平凡、最具有烟火气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已经回到了人间。炊事长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了他一个馒头。
而在另一顶帐篷里,何晨光正卷起自己的裤腿,独自给自己那血肉模糊的脚踝换药。
他解开已经被鲜血浸透、凝固变硬的绷带,每一下都牵动着剧烈的疼痛,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用镊子夹着棉球,蘸着刺鼻的酒精,一点一点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污垢。
对他们而言,这片刻的安宁,甚至还不到四个小时。
林泰根本没有睡。他只是靠在帐篷的支架上,抽着一支又一支劣质的香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他看着那些在睡梦中都紧蹙着眉头、不时惊厥一下的弟兄们,心中的刺痛远胜过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年轻的通信兵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将一份电报递到了林泰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林上尉!紧急命令!战区司令部……”
那几行冰冷的铅字,在林泰因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中,仿佛化作了一把尖刀,直刺心脏。
新的命令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