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海上骨瓷与不灭的船灯(第2页)
信有十几封,都是用同一种纸,同一种墨。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到三年前结束。每封信的抬头都是“微微”,落款都是“砚”。但内容……云知微只看了第一封,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不是情书,也不是家书。
是遗书。
每一封都是遗书。
第一封写于他们成婚当晚:“微微,今夜红烛高烧,你在盖头下睡着了。我知道你不愿嫁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你。但这是任务,我必须完成。如果有一天我因任务而死,希望你不要太难过。这本就是棋子的宿命。”
第二封写于他第一次出征前:“明日赴北境,此去凶险。若我战死沙场,你便自由了。拿着我的休书,改嫁良人。休书在书房左数第三架第二层《孙子兵法》书匣内,已签好名盖好印。”
第三封写于她第一次重病时:“太医说你熬不过今夜。我在佛前跪了三个时辰,愿用我二十年阳寿换你平安。若你真有不测,我安排好了一切——毒药在枕下,黄泉路上,我陪你。”
一封封,一年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休书,和离书,甚至殉情的毒药。他把自己的死亡安排得井井有条,像个最严谨的账房先生,清算着一笔注定亏本的买卖。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年前,正是他开始咳血的时候。信很短:
“微微,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年了。也好,这出戏也该落幕了。南洋的安排已经就绪,泉州港‘福顺号’船长姓陈,左耳缺一角,是我旧部。你找到他,出示这把钥匙,他会带你去找最后的答案。”
“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回头。去南洋,去那个没有阴谋的地方,替我看看阳光下的海是什么颜色。”
“还有,对不起。这一生骗你太多,唯有一句真话:陆轻舟爱云知微,从七岁到永远。”
信纸从云知微手中滑落,飘到甲板上。她没有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海面。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中,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原来他三年前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原来那些咳血不是旧伤复发,是身体在一点一点崩坏。可他从来没说,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朝、议政、带兵,甚至在她面前强装无事。
难怪那段时间他总是很晚回府,回来时身上有药味。她以为他是公务繁忙,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去看了大夫,然后一个人默默消化那个死亡判决。
难怪他急着安排南洋的后路,急着绘制地图,急着准备一切。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她呢?她在做什么?她在和他吵架,在怀疑他,在因为他忘了她的生辰而摔碎他最喜欢的砚台。
现在那方砚的碎片,还收在她的行囊里。她说要留着,等和好的时候让他亲手粘起来。可是再也没有和好的时候了。
永远没有了。
夜色完全降临。影三生起了火,老船夫煮了鱼汤。食物的香气飘来,云知微却只觉得恶心。她抱着那个骨瓷罐,罐身冰凉,像沈砚没有温度的手。
“客官,吃饭了。”老船夫招呼。
云知微摇摇头,起身走向船头。海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看着黑暗中的海面,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骨瓷罐,把里面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封,在船头点燃。火舌舔舐信纸,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那些沈砚写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的遗书,在夜色中燃烧,像一场迟来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