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年节(一)(第3页)
“书好啊!书是黄金屋!”陈大栓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讚嘆和一种对读书人的天然敬畏,“瞧瞧,还得是读书人,回家过年都不忘用功!哪像咱们,就知道置办些吃穿用度,透著一股俗气!”
他的话引来旁边几个同样在等车回村的乡民善意的笑声。
这时,板车旁又围过来三四个同村的妇人,她们也刚採买完,提著篮子,里面装著针线布头和一些零碎物事。
她们看著莫小山,眼神里充满了热情,但也掺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敬畏。
这可是读书人,学大本事的!
“小山,这是国子监放假了?”一位裹著蓝布头巾的婶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她记得莫小山是去城里上了那个了不得的“新华国子监(新洲大学)”。
“是新洲大学堂,王婶。昨天刚考完最后一科,今天就赶回来了。”莫小山礼貌地回答。
“了不得,了不得哟!”王婶连连咂嘴,“咱们平溪村,哦,不,就是整个茅西乡能读的上大学堂的后生,怕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村里的几百口子,往前数几代,都是泥腿子,能识几个字的都算是有学问的了。如今可好,出了小山你这样的大学生,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另一个穿著蓝色袄的年轻媳妇则好奇地问,她是村南头李家的媳妇:“小山兄弟,你在那大学堂里,都学些啥学问?是不是天天之乎者也,像大明朝廷里那些……状元郎一样?”
莫小山闻言笑了笑,知道乡民们对“大学”的理解还停留在传统科举印象里,甚至是戏文故事的层面。
隨即,他耐著性子解释道:“周家嫂子,不全是之乎者也。我们学的东西挺杂的,有格物(物理、化学)、算术、地理、歷史,还有行政、律法等等,都是些经世致用的学问。”
“格物?算术?听著就深奥!”那年轻媳妇听得似懂非懂,但脸上的敬畏之色更浓了,“那……从大学堂出来后,是不是就能当大官了?就像县长和乡长一样,管著成千上万的人,出门前呼后拥的?”
在她和大多数村民朴素的认知里,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做官。
莫小山微微摇头,斟酌著词句:“大学堂毕业后,也未必要去做官。可能去工业部下属的工厂当工程师,负责机器、造东西;或者去研究所搞技术,琢磨新机器、新物事;也可能去地方上做个文书、助理,协助地方官员处理政务。总之,看学的是什么,就往哪方面发展。”
“哦……”那年轻媳妇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又找到了关注点,“那……不管做啥,你们以后的薪俸是不是很高呀?”
“那肯定低不了!”陈大栓回头插话道,神情中透著一丝篤定:“在咱们新华,大学堂里出来的学生,那搁著大明,就是进士老爷!月俸起码这个数吧?”
他说著,伸出左手,张开五指,又觉得不对,屈回两根,亮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莫小山失笑:“陈叔,我还未毕业,薪俸之事……”
“起码三十块银元!”李婶抢道,脸上带著羡慕,“隔壁三塘村李老倌的大小子就在广丰县当政务助理,才念过中学堂,月俸都有十二块!你这大学堂出来的,应该翻个倍不止!”
“一个月三十块银元……老天爷,这得买多少米麵肉油啊!”二柱喃喃自语,掰著手指头似乎想算清楚,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莫小山笑而不语。
实际而言,新华几座大学堂的毕业生起薪通常在十五至二十新洲银元,確属高薪,但他可不能在乡民面前来炫耀。
这番沉默却被解读为默认,车內响起一片嘖嘖感嘆。
那年轻媳妇讚嘆道:“等小山从大学堂里出来,拿了这么高薪俸,第一件事就得给家里起一栋青砖大瓦房吧!咱们村现在虽说日子比十几年前刚来时好了,但多数人家还是土木屋子,你家要是起了砖瓦房,那才叫光耀门楣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附和道,“你看看村东头老赵家那二小子,前几年去当了兵,听说在南边跟西班牙人打了几仗,立了功,这两年往家里寄了不下百来块银元。去年就起了三间敞亮的青砖房,带著院墙,可让人眼热了。嗯,小山以后肯定比他强得多!”
“就是,就是!一个月能拿三十块……”黑牛也憨憨地重复著这个数字,仿佛要確认这不是梦,“这……这怕是比俺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得还多哩!起大瓦房,那是必须的!”
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著莫小山未来的“官途”和“富贵”描绘著他们想像中的美好愿望。
他们的话语里,有对同村后辈真诚的祝福,有对知识改变命运的朴素信仰,有对权力和地位的天然敬畏,也夹杂著一些因信息隔阂而產生的、略显夸张的误解。
在他们看来,能读“大学堂”,就等同於在大明朝的“中举”,是註定要脱离土地、成为“人上人”的。
莫小山听著这些话语,內心颇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