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话(第2页)
退出那灯火煌煌却令人窒息的殿宇,深秋夜风带着砭骨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附着在衣袍发间的暖香与沉闷,却吹不散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各自思量。
皎月高悬,清冷辉光无私地洒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映照出一列列移动的、华美宫装包裹下的、心思各异的沉默身影。
夏洪煊携楚筱筱登上御辇。明黄绣龙纹的厚重帘幔沉沉落下,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与秋夜的寒凉。
后方,妃嫔们按位分缓步跟随。
柳德妃与良妃苏婉并肩而行。
离开慈宁宫的范围,柳如烟脸上那维持了一晚的完美温婉,终于淡去几分,显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深沉。
她目视前方那簇在宫灯映照下无比显赫的帝妃仪仗,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身侧的苏婉听清:“妹妹今日,竟也按捺不住了呢。”
苏婉撇了撇嘴,眼神瞥向柳如烟,带着不屑与未消的酸意:“姐姐难道对她独占恩宠无动于衷?再说,我不过随口一提,表表关心罢了!”
柳如烟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听似维护的语气下藏着更深的东西:“你呀,还是这般性子。”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内心明镜似的——太后那番话,恐怕不仅仅是对着楚筱筱,也是对她们这些协理妃嫔的某种警示,或者说,利用。
她转而道:“咱们只需牢记本分,做好‘协理’之责,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即可。”毕竟,与苏婉共同协理,总比让曲皇后拿回宫权好。
“协理”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赋予她们权力,却又将独宠毫无保留地给了锁玉宫那位,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制衡。
而太后,似乎对这场平衡游戏,有着自己的评判与打算。
姚庶妃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女儿,跟在稍后,心中五味杂陈。
怀中小儿温软的躯体是她在这冰冷后宫唯一的暖源与寄托,却也成了她最沉重的牵绊。
有女傍身,虽得了嫔位,却无实实在在的恩宠与圣心。
婢女出身,毫无根基,即便生活稍得改善,她依旧活得战战兢兢,自上次落水后,更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刘美人与王美人默默跟在更后面,几乎屏着呼吸,恨不能化作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方虽狭小偏僻、却至少能求得片刻安宁的院落。
而郑美人,几乎落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
单薄的身影在宫灯拉长的光影与宫墙厚重的阴影间明明灭灭,往昔那点鲜活的痕迹仿佛已被深宫黑暗彻底吞噬。
这场“家宴”于她,不啻一场公开的凌迟。
太后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夏洪煊视若无睹的冰冷漠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往后的岁月,只会比禁足时更加艰难绝望。
然而,禁足的时光并非全然虚度,至少教会了她如何将翻涌的不甘与怨毒,深深压入骨髓,学会伪装,学会蛰伏。
……
锁玉宫的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发出“轧轧”闷响,终于将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