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一滴真假难辨的热泪,斩断五代十国百年杀戮轮回(上)(第2页)
没人吭声。
李嗣源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紫袍高官身上。那是宰相豆卢革,庄宗朝的老人,平时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没有他不敢议论的朝政。此刻豆卢革的脑袋恨不得塞进胸口里,下巴上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豆卢相公,你是百官之首,你先说。”李嗣源点了他的名。
豆卢革浑身一抖,像是被烫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要表现沉痛,又要显得忠诚,还带着十二分的尴尬和心虚,几种情绪在脸上扭打成一团,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这个……臣等以为,先帝之事,当由陛下来定夺,臣等不敢僭越。”
“僭越?”李嗣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容看得豆卢革后背一凉,“给先帝收尸,叫僭越?豆卢相公好大的学问,朕怎么没在圣人典籍里读到过这个说法?”
豆卢革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安重诲在旁边瞧着,心想豆卢革这老狐狸平时满嘴仁义道德,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简直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什么叫“不敢僭越”?这不就是在暗示“我们怕您不高兴所以我们假装没看见”吗?
李嗣源没再理会豆卢革,他上前两步,亲手掀开了那张破席子。
后面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而是因为李嗣源这个举动本身太过震撼。一个新皇帝,亲手去碰前朝皇帝的尸体,这在五代十国这个杀兄弑父都不算新闻的年代,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李存勖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安静得像个睡着了的孩子。他的致命伤在胸口,一箭贯胸,箭头还嵌在护心镜的残片里。临终前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奇怪的混合情绪上——像是愤怒,又像是释然,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仿佛在说“行吧,也就这样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嗣源看着这张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地上的青砖上,瞬间就被吸收了。但越是这样无声的哭法,越是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你呀……”李嗣源自言自语地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友唠家常,“你说你打仗的时候多聪明,多大的阵仗没见过?柏乡那一仗,梁军八万,咱们才多少人?你骑着一匹白马冲在最前头,箭矢擦着你耳朵飞过去,你连眉毛都不皱一下。那时候兄弟们都说,跟着你李存勖,死了都值。”
他停顿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
“可你怎么当了皇帝之后,就变了一个人呢?那些唱戏的伶人,你给他们封侯拜将,朝堂上站着的戏子比将军都多。郭崇韬跟着你打了多少硬仗?你说杀就杀了。我李嗣源跟你是过命的交情,你说疑就疑了。兄弟们寒了心,能不走吗?”
他这番话把后面那一大群官员吓得够呛。这新皇帝是什么路数?对着先帝的尸体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这到底是伤心呢还是在做总结陈词?
李嗣源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转身看向众人。他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沉稳。
“传朕旨意。为先帝以帝王礼发丧。命有司寻找兴教门之变中散落的先帝遗骨,选上等梓宫盛殓,于雍陵设陵寝,以帝王之制祭祀,不可减省分毫。”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接着说。
“遣人搜寻兴教门内外,先帝的冕旒、佩剑、印玺,但凡能找到的遗物,一件都不许遗漏。”
安重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陛下,这……耗费恐怕不小。而且庄宗在位时对您……”
“对朕怎么了?”李嗣源看了他一眼,“安重诲,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李嗣源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当年的老兄弟们一个一个都死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