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库边的声(第2页)
水面上的胳膊不见了,只有我的影子在水里晃,脸色白得像纸。我抬头看向墓地,刚才那个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坟头边,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灌满了气,她正盯着我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牙缝里还塞着黑泥。
“她叫你呢……”老太太的声音和水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口水,“下去吧……下去就不热了……你爷也在下面呢……”
“爷?”我愣了一下,爷在我出生前就没了,妈说他是在打石场出事的,具体怎么回事,她从来没细说。
“就是穿蓝布衫的那个,”老太太用下巴指了指她刚才拔草的坟头,“他等你好久了……”
我突然想起爸说的那个采石头的人,想起他攥着石头的手。冷汗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淌,湿透了后背的衣服。我使劲拽着裤腿,把缠在上面的草扯断,也不管前面的树挡不挡路,闭着眼睛往前冲。膝盖磕在树干上,“咚”的一声,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也不敢停,只想快点离开这条小路,离开这片墓地,离开这水库。
跑过墓地的时候,我感觉有人拽我的衣角,力气不大,却像粘在上面的蛛网。我回头瞥了一眼,看见那个老太太伸出手,指甲缝里的黑泥掉在地上,和我的脚印混在一起。她的蓝布衫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衣服,也是蓝色的,和爸说的那个采石头的人穿的工装很像。
“别跑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水都凉好了……你爷还等着跟你说话呢……”
我是摔下最后一个土坡时看见妈的。
她站在山下的路口,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在太阳下闪着光,瓶身上的水珠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扑通”一声摔在她面前,膝盖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疼得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喘气,喉咙里像塞了团火。
“咋了这是?”妈赶紧把我扶起来,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带着股肥皂味,指尖划过我胳膊肘的伤口时,我疼得“嘶”了一声。“跟你说别跑,你看摔的!”她皱着眉,用袖口擦我脸上的泥,“路上遇到啥了?脸白成这样。”
我张着嘴喘气,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山上的水库,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只受惊的兔子。
“有、有东西……叫我下去……”我好不容易挤出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
妈往山上看了看,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啥东西?”她皱着眉帮我拍掉身上的土,手指无意间碰到我攥紧的石头,“是不是看错了?那山上除了石头就是草,哪有啥东西?”
“真的!”我拽着她的胳膊,指甲掐得她生疼,她的胳膊上立刻出现几道红印,“一个老太太,穿蓝布衫,在墓地拔草,还有水里的声音,让我跳下去……说水里凉快……”
妈突然不说话了,她的脸色白了白,从网兜里拿出汽水,拧开瓶盖递给我:“先喝点水,凉的,压压惊。”
橘子汽水的甜气钻进鼻孔,带着股玻璃瓶子的凉气。我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流,稍微压下去点慌劲儿,却觉得肚子里更沉了,像灌了水。“你爷就是在那水库没的,”妈突然说,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打石场,“三十年前,也是夏天,他在打石场干活,中午歇晌的时候,说是去水库洗手,就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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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的汽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汽水洒出来,在泥地上积成个小水洼,映着天上的云,云在水里飘,像一绺一绺的头发。“爷?”我只在相框里见过他,穿件蓝布衫,站在打石场的石碑前,笑得很凶,露出两排白牙。
“嗯,”妈捡起瓶子,瓶口的玻璃碴划了她的手,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没在意,只是用嘴吮了吮,“你爷的坟,就在那片墓地里,最靠边那个,石碑上刻着个‘王’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你忘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老太太拔草的坟头——就是最靠边的那个,石碑上的字模糊不清,但确实像个“王”。还有她穿的蓝布衫,和相框里爷穿的那件,颜色一模一样。
“刚才那个老太太……”我的声音发颤,嘴唇都在抖,“是不是……是不是爷……”
“别瞎说!”妈突然提高了声音,又赶紧压低,她的手在抖,拉着我就往家走,“你爷走的时候才三十多,哪有那么老?那是村里的王老太,跟你爷是本家,她常去给你爷上坟。”
可她拉我的力气太大了,几乎是拖着我走,我的胳膊被拽得生疼。路过打石场的碎石堆时,我看见地上有个印子,像只手按过的,五指张开,指缝里还沾着点湿泥——和水库边的泥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带着股水草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站在水库边的小路上,那个老太太蹲在爷的坟前,正往水里扔石头,“扑通、扑通”的,像有人在底下接。水里伸出好多只手,白花花的,都在抓我的脚脖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下来陪我……”爷的声音从水里冒出来,和相框里的笑容一样凶,“这儿凉快……比上面好……”
我吓得大叫,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脚露在外面,脚心凉得像浸过水库的水。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蓝布衫,正往上面缝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小蛇。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在晃动的鬼。
“你爷的衣服,”她看见我醒了,把布衫往旁边挪了挪,布衫上的补丁和她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找出来晒晒,潮得很,都快发霉了。”
我凑过去看,布衫的领口处有块暗斑,像被水浸过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结了层痂。我突然想起爸说的那个采石头的人,他手里攥着的石头上,好像也沾着块这样的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水库。
爸后来又去钓过几次鱼,每次回来都骂骂咧咧的,说水里的鱼越来越少,浮漂总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提上来一看,鱼钩要么断了,要么就只剩个空钩,鱼线被磨得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邪门得很,”他把鱼竿往墙上一挂,鱼线缠成一团,像条死蛇,“那天钓上来的小鱼,晚上就死了,肚子都破了,里面全是泥。以后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