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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凉席上的烟味(第3页)

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不敢违逆他。揣着钱,磨磨蹭蹭地往村头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沉。

快到刘老根家门口时,我看见他儿子正站在石墩子旁边,手里拿着块布,擦着石面。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宝贝,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放慢脚步,听见他说:爹,别总坐着了,天凉,回屋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他也看见了?

他儿子擦完石墩子,又从屋里拿出杆烟袋,放在石墩上,烟锅里还放了新的烟丝。叔说您烟瘾大,给您备着呢。

放好烟袋,他转身要进屋,看见我,愣了一下,是小远啊,你爷好点没?

还、还咳嗽呢。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忍不住往石墩上瞟。

石墩子干干净净的,裂纹里的灰被擦掉了,露出青灰色的石面。烟袋锅子放在上面,铜嘴在阳光下闪着光,跟刘老根生前用的那杆一模一样。

你爹......常来擦石墩子?我鼓起勇气问。

他儿子的眼圈红了,嗯,他走后,我总觉得他还坐在这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院里的灯亮着,以为是他起夜,起来一看,啥都没有......他摸了摸石墩子,这石墩子跟了他一辈子,他舍不得走。

我没敢接话,匆匆说了句我去拿药,就赶紧往前走。路过石墩子时,我飞快地瞥了一眼——

烟袋锅里的烟丝好像动了一下,有火星子一闪,像有人刚吸了一口。

我爷的病好了之后,又开始去老槐树下坐着。只是他不再自己去,总拉着我,陪爷爷去跟你刘爷爷说说话。

我每次都找借口,要么说作业没写完,要么说肚子痛。我爷也不逼我,只是叹口气,自己慢悠悠地走。

有天傍晚,我爷没回来吃饭。我妈让我去看看,是不是跟老根叔说忘了时候。

我硬着头皮往老槐树下走。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像条黑蛇。刘老根家的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院里的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石墩子上又坐了人。

刘老根还是穿着蓝布褂子,低着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着。我爷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往地上倒,老东西,这酒是你爱喝的二锅头,尝尝。

酒液渗进泥土里,发出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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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树后面,大气不敢出。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刘老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抿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听我爷说话。

你说你,我爷用胳膊肘碰了碰石墩子,小远那孩子怕你,你就别总坐着了,吓着孩子。

石墩子没动,刘老根也没动。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爷叹了口气,舍不得这石墩子,舍不得这老槐树,舍不得......他没说下去,把酒葫芦往石墩上一放,我也舍不得。

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响,像有人在哭。刘老根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我突然发现,他的褂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老槐树。

我的心慢慢沉下来,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来吓唬人的,他只是想坐在自己熟悉的石墩上,听老朋友说说话,就像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