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第315天(第3页)
我没有再停留,拉着潇潇和小雅快步离开。小雅被潇潇的突然反应吓到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潇潇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小雅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一直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街角才停下来。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街道。树干上缠着橙色的布条,底下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摆着几束凋谢的茉莉花和几碗已经发黑的水。
“那个老太婆太吓人了,”潇潇把脸埋进小雅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她看小雅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祭品。”
“别瞎想,”我安慰她,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可能就是当地的风俗,我们不理解而已。泼水节本来就有一些宗教仪式,跟佛教有关……”
话没说完,小雅突然开口了。
“爸爸,那个奶奶在哭。”
我低头看她,她的手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逐渐消散的水雾。
“什么?”
“那个穿黑衣服的奶奶,”小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她在哭。她一边笑一边在哭。眼泪掉到碗里,所以她碗里的水是咸的。”
我后背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潇潇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她猛地抱紧了小雅,声音压得极低:“小雅,你怎么知道水是咸的?你离她那么远,你怎么可能……”
“我听见她说的。”小雅眨着眼睛,表情天真无辜,像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奶奶说,她的水是咸的,因为她的眼泪流了七十年。她说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我问。
小雅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因为那不是一个七岁女孩应该有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老妇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以同样的角度向上弯起,眼睛以同样的方式变得空洞而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我女儿的脸,正在看着我。
“等到有人把水还给她。”小雅说。
但说这话的,不是我女儿。
那是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像干枯的树枝在摩擦,像是一个已经被埋葬了很久的人,突然掀开棺材板,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回响。
潇潇尖叫了一声,松开抱着小雅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小雅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却没有摔倒,她直直地站着,头微微低垂,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两侧。我伸出手想去抱她,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一秒钟。
也许两秒钟。
然后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困惑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妈妈,又看了看僵在原地的我。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她跑过去拉潇潇的手,潇潇浑身都在发抖,但还是在第一时间把女儿重新搂进了怀里。我慢慢蹲下来,凑近小雅的脸,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清澈透明,倒映着我惊恐的脸,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我自己。
“小雅,你刚才……”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刚才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你刚才是不是替一个死了七十年的老鬼说了话?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刚才怎么了?”小雅一脸无辜地回望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潇潇抱着小雅站起来,对我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叫了一辆突突车,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穿过曼谷混乱的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赶。司机是个年轻的泰国小伙,车开得飞快,在车流中像条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后座没有安全带,我一只手搂着潇潇,一只手搂着小雅,尽量把她们固定住。风吹在脸上,带走了一部分湿气,但带不走骨头里渗进去的那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