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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第322天 差评(2)(第3页)

“关系大了。”阿飞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想想,一个靠刷单刷出来的四星五星店铺,最怕什么?最怕真实的差评。因为真实的差评和刷出来的好评放在一起,对比太强烈了。一条真实的差评,哪怕只有两颗星,配上几张实拍图,就能让一百条刷的好评全部现出原形。所以这些店铺必须确保每一个真实的差评都不被别人看到。怎么做到?两个办法。一个是在差评出现的时候疯狂刷好评把它刷下去,用数量淹死它;另一个更直接——把差评删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删评的权力在谁手里?”

“在淘宝小二手里。”阿飞用了一个业内的黑话,“小二”指的是平台运营人员。“不是所有小二都有这个权限,但手里有审核权限的小二,你要删一条差评,就是后台点一下的事情。你觉得这些小二一个月工资多少?几千块到头了。你给他们一条差评几百上千的外快,他们是多缺心眼才会拒绝?”

“那商家是怎么找到这些‘小二’的?”

阿飞沉默了几秒。我能听到语音消息里他呼吸的声音,很沉,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中间人,”他说,“有专门的中间人,负责在小二和商家之间牵线。中间人的角色很多样,有的是代运营公司的人,利用自己手上的商家资源做掮客;有的是某宝大学的讲师或者第三方服务商,手里捏着一大堆商家联系方式;还有的本身就是从淘宝出来的前员工,跟老同事的关系网还在,退休了或者辞职了,但人脉没断。中间人会建立一个‘小二-商家’的匹配池,商家发来差评链接,中间人报价,然后派单给某个‘合作’的小二。整个过程快的话,从商家下单到差评消失,不超过半个小时。”

“价格呢?”

“看平台,看差评的等级,看商家的急迫程度。淘宝的差评,普通的文字差评两三百一条,带图的三四百,带视频的最贵,能到六七百。如果这个差评已经是‘精选’或者‘热门’了,那价格至少要翻倍。有些加急单,商家要求在十五分钟内删掉的,直接报价一千往上。美团和饿了么便宜一些,因为外卖差评的生命周期短,三天之后就没人看了,所以一条也就一百到两百。大众点评最贵,尤其是有头有脸的餐厅,一条一星差评能报到两千到三千,因为点评的权重高,一条差评真的会影响生意。携程和飞猪的酒店差评更夸张,旺季的时候,一条带图差评删评费上万都是有的。”

上万块钱删一条差评。我脑子里面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初棉文艺”那件衣服,399的售价,按正常的利润率来算,卖一单可能也就赚个几十块钱。但他们愿意花几百块钱把我那条差评删掉,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单品利润,他们靠的是信息差——通过虚假的高分评价吸引海量的流量,哪怕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二,只要流量够大,总有人会在不看差评的情况下直接下单。而那些看到高分评价后下单的买家,就成了被收割的韭菜。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利用平台机制的漏洞进行欺诈。

“你说的这些,”我问阿飞,“你有没有证据?哪怕是一张截图,一条聊天记录,一个转账凭证?”

阿飞这次沉默了很长的时间。语音消息的时长显示为0:01、0:01、0:01,他录了删、删了录,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发过来一条完整的语音,时长四十二秒。

“我给你一个东西,但我先声明,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是我从一个已经退圈的朋友那儿拷贝来的。那是一份从2018年到2022年之间的excel表格,记录了一个中间人在这四年里经手的所有删评订单,包括商家名称、店铺链接、差评内容摘要、小二代号、支付金额、支付方式、支付时间。一共有四千七百多条记录,涉及的总金额你自己算算。我朋友当时留着这份表,是为了防着那个中间人有一天翻脸不认人,给自己留一个保命的底牌。后来他退圈了,走之前把这个发给了我,说:‘万一有一天有人要搞这个事,或许用得着。’”

“你愿意把这个表给我吗?”

“我愿意。但我有一个要求——你不能把我的名字跟这张表有任何关联。这张表一旦曝光,我朋友也好,我也好,都会面临灭顶之灾。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不是生意上的损失,是灭顶之灾。这群人做事情是有底线的吗?我告诉你,没有。他们在删差评的生意之外,还做什么?你听过‘深度删除’吗?”

“什么叫深度删除?”

“就是买家发现差评被删了之后,又补了一条新的差评,甚至补了两条三条。普通的删评手段对这种情况已经不管用了,因为买家已经起疑了,你删一条他发一条,你删两条他发两条,你不可能永远删下去。这时候就要用‘深度删除’。深度删除不是删差评,是删买家。他们会用自己的技术手段,获取这个买家的真实身份信息——姓名、电话、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然后他们会用这些信息去反向查询这个买家在其他平台上的行为,找到他的社交账号,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对他进行精准打击。你想象一下,有一天你下班回家,发现家门口放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你的身份证照片,照片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叉。你会怎么做?”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

“你别觉得我在讲故事,”阿飞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我那个朋友,就是接了太多‘深度删除’的单子,最后撑不住了才退圈的。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阿飞,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做了坏事,而是你做坏事做得太久、太顺手了,你甚至忘了这是坏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语音消息结束了。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像某种遥远的心跳声。

我坐在黑暗里,把那四十二秒的语音反复听了三遍。每听一遍,后背上的寒意就加深一层。阿飞没有把那张表发给我,他说他需要时间“处理一下”——抹掉所有可能指向他和他朋友身份的信息。我答应了,但在那通语音之后,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从脚底下往上吹,吹得人浑身发冷。

我现在手里渐渐有了几根线头。林芳的行业经验,阿飞的前从业者爆料,张远的媒体资源,还有那张据说存了四千七百条罪证的excel表格。每一根线头我都攥得很紧,但我很清楚,这些东西能织成一张什么样的网,不取决于我攥得有多紧,而取决于这些线头能不能连起来。

线头之间的节点才是关键。而最核心的那个节点,我至今还没有找到——淘宝内部的线人。

五月七号,沈捷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表情是我认识他十年来见过的最严肃的一次。他没打哈哈,没开任何玩笑,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找冰箱里有没有啤酒。他把电脑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连上电源,开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给你做了几个东西。”他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