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2)(第3页)
墙壁上又出现了影子。它们在墙上走,从东墙走到西墙,经过门帘的时候,门帘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和里面的灯火搅在一起,那些影子在光线交界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有一只影子的头转了过来。
它是画在天花板上的,投在墙壁上的,映在灯罩上的,但它转过来看我了。一只没有颜色、没有实体、只有轮廓的狐狸影子,在酥油灯摇曳的光线里,把它头部的轮廓对准了我。
我在那个轮廓里看到了白额的形状。额头上的那撮毛,在影子里是唯一有厚度的东西,像一块凸起的白斑,在黑暗的墙壁上发着微光。
陈默。
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不是狐狸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像叹气一样,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陈默。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门帘外面,不是从墙壁外面,而是从里面。从我坐着的床板下面,从我枕着的褥子里面,从我攥着刀的那只手的皮肤下面传出来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游走,像一条蛇,从我脚底钻进去,沿着脊椎往上爬,经过腰、经过背、经过后脑勺,最后停在了我的眼珠后面。它在我的眼睛后面看着外面的世界,用我的瞳孔当窗口,看天花板上的影子、墙壁上的影子、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握着刀的那只手。刀尖对准了我自己的喉咙。刀在灯下闪了一下,我看见刀刃上映出来的我的脸——那张脸在笑。我没有笑。但刀刃里的我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跟白额一模一样。
我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右手腕,两只手在我身体中间开始角力。一个要把刀送进喉咙,一个要把刀夺下来。酥油灯被撞翻了,灯油泼了一地,火苗顺着油迹蹿起来,在我的蒙古包里烧出一朵橘红色的花。火烧到褥子的时候,我听见嘶的一声,那个防水袋被烤焦了,里面的本子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
我扑过去把火拍灭了,手上的皮被烫掉了一块,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的右手在那一下疼里松开了刀。刀掉在地上,我把它踢到了角落里。
蒙古包里一片漆黑。灯灭了,月光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喘着粗气,闻着灯油和烧焦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在那个黑暗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狐狸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而是草原本身的声音。布哈河的水声,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土坎下面洞穴里的呼吸声。
阿赤在呼吸。老疤在呼吸。白额在呼吸,灰耳朵在呼吸,中中在呼吸。五个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一首五个声部的合唱,从地下传上来,穿透泥土、穿透草根、穿透蒙古包的地毡,钻进我的耳朵里。
那个合唱里有一个旋律,我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是我的心跳。
它们在跟我的心跳共振。
从我的胸腔里传出去的心跳声,传到了地下,被那个洞穴接住,然后被五只狐狸的心脏放大、变形、重新发射回来,回到我的胸腔里,跟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哪个心跳是我的,哪个心跳是它们的。
边界消失了。我身体的边界消失了。我站在蒙古包里,但我又不在蒙古包里。我同时在两个地方——我的脚站在地上,但我的一部分在那道土坎下面的洞穴里,蜷缩在阿赤身边,被毛茸茸的身体包裹着,温暖、潮湿、黑暗。
另一个人。
不对。另一个东西。
我被分成了两个。一个人站在蒙古包里,一只狐狸蜷在洞穴里。它们共用同一颗心脏。我的心跳就是它的心跳,它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
我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本子烧掉。这是我在那个状态里唯一能想清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不能被人看到,而是因为只要那些字还在纸上,它们就有重量,有形状,有它们自己的生命。它们会把白额引过来,会把灰耳朵引过来,会把中中引过来。
它们已经在纸上了。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把它们写得更真了一点。我写得越多,它们就越像真的。到最后,它们就会变成真的。
我的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那个防水袋,已经被火烧焦了一个角,但里面的本子还在。我把它攥在手里,用指甲撕开防水袋,把本子抽出来。本子的封面被熏黑了,摸上去还很烫。我想把它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但我的手又停了。
因为本子的封面上有一个爪印。
不是烧出来的,不是熏出来的,而是烙上去的。四个趾垫和一个掌垫,清清楚楚,像有人把一只狐狸的爪子烧红了按在我的本子上。
四个趾垫中,有一个特别深,深到把封面烫穿了。那个最深的位置,对应的是狐狸左前爪的第三趾——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