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第3页)
我一直以为德·圣皮埃尔伯爵给我的手稿里藏着奇珍异宝。仔细察看一番才发现,那些不过是他叔父已经刊印的作品集,经由他校对过一遍,加上注释和一些未曾发表的篇章。德·克雷基夫人曾给我看过神父的几封信,我觉得他的才华远超我的预期,这次他的伦理学著作更坚定了我的想法。然而,一旦深入研究他的政治学著作,我却发现他的见解很肤浅,提出的方案有用但无法实施,因为作者始终认为,主导行为的是知识而不是激情。他对现代知识的高度评价让他认定,人类的理性已经得到改善。这个错误的原则是他提倡的一切制度的基础,也是他所有政治诡辩的根源。这位罕见的人物是他所处时代以及他那一类人物的荣耀,也许是人类存在以来唯一只热爱理性而无其他激情的人。然而,他的全部学说只是从一个错误走向另一个错误,原因就在于他把所有人都看得和自己一样,不能按人们现有且难改的秉性去看待他们。他认为自己是在为同时代人写作,可实际上只是在为他想象中的人著书立说。
看出这些问题之后,我便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以何种形式处理手头的作品。对作者的空想视而不见,那样做徒劳无益;一本正经地大加驳斥又有失公允。既然我接受了他的手稿,甚至可以说是求来了他的手稿,那我必须尊敬原作者。最后,我决定采取我觉得最合情理、最正确也是最有益的办法:将作者的思想和我的思想分开阐述。我要深入体会他的思想,充分予以阐释和发挥,不遗余力地将其展现在读者面前。
因此,这部作品应该由泾渭分明的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按上述方法阐述作者的种种方案;另一部分则应在第一部分产生效果之后再发表,我将在这一部分提出自己对原作者方案的见解。我承认,这样一来,原作有些内容不免要像《愤世者》[66]里的十四行诗一样惨遭批驳。著作开头应该有一篇作者生平介绍,我为此搜集了一些有价值的材料,自信不会埋没这些材料的价值。圣皮埃尔神父晚年,我也见过他几次,凭我对他的缅怀和景仰,我可以保证伯爵先生是不会对我评述他叔父的方式感到不快的。
我先从《永久的和平》开始小试牛刀,这是整部作品集中篇幅最长也最费心思的作品;在我沉浸于自己的思考前,我先鼓起勇气一丝不苟地读完了神父所写的一切,繁冗的行文也没让我气馁。这部经我提炼润色的著作已经面世,在此不必多说。而我在同一时间为著作撰写的评论却一直没有刊印出来,也不知道将来是否有机会出版。做完这本书,我又开始整理《多会议制》,又称《复合议会制》。这部作品在摄政时期完成,旨在鼓吹摄政王的行政制度,正是这本书让圣皮埃尔神父被逐出了法兰西学院,因为书里有几句反对旧行政制度的言论,触怒了德·迈纳公爵夫人和波利尼亚克红衣主教。我完成了这部作品的编纂工作,和前一部一样,既有摘要又有评论。但是到此为止,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这项工作我原本就不该开始。
我为什么放弃这项工作,原因再明显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我竟然没有早些考虑到这一点。圣皮埃尔神父的大部分作品都涉及对法国zhengfu某些部门的批评,有些甚至相当直接,这些文章发表后没有受到惩罚只能说是运气好。不过,在zhengfu部门的办公室里,大臣们一直把圣皮埃尔神父当作布道者而不是政治家,他们知道谁也不会真听他的话,所以随他去说。万一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把他的话当了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法国人,而我不是,我即便只是以他的名义重复他的批评,人家也会质问我多管闲事。而且这种质问不无道理。所幸,我没走多远就发现这样会授人以柄,便决定尽快脱身。
我独自一人生活在众人之中,周围的人都比我有权势,不管我用什么办法都躲不开他们要加之于我的戕害。面对这种情况,只有一件事能由我做主:我至少能让他们没有任何加害我的正当理由。这样一想,我便放弃了圣皮埃尔神父的作品辑录工作,后来也出于这种考虑放弃了好些更有价值的计划。那帮人总是急于看到对手倒霉,而我平生总是谨小慎微,不想落下把柄,让人家在我遇难时振振有词地说:“你这是自作自受。”如果那帮人知道我这样小心翼翼,他们一定会大惊失色。
放弃这项工作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无所适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一段无所事事的间歇期可把我害苦了,因为没有具体的事情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的脑筋就只围着自己转。我不再有任何寄托想象的计划,甚至对未来不再有任何打算,因为我当时可以说是万事如意,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只是灵魂仍然感到空虚。由于我想象不出比现在更好的境地,这种境地也就格外令人痛苦。我早已将最缠绵的情意都倾注在称心如意的人身上,而她也对我报以同样的情意。我和她生活在一起,无拘无束,甚至可以说是随心所欲。然而,不论我与她的距离远近,我心头始终压着一种隐痛。我占有了她,却又觉得她还不属于我;一想到我并不是她的一切,我便觉得她对于我也几乎等于零。
我的朋友有男有女,我以最纯洁的友情、最真挚的敬意爱着他们,我相信他们对我也同样情真意切,甚至根本不曾想过要怀疑他们的真诚。然而,这种友情让我品尝到的苦恼远远多于甜蜜。他们固执己见,成心打击我的兴趣爱好,阻挠我的生活方式,甚至哪怕我想做一件只涉及我个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们也会立即联合起来迫使我放弃这个念头。他们不遗余力地控制我的行为和思想,而我无意干涉他们的想法,甚至从不过问,因此,他们的顽固就更不公平了。他们的固执己见成了我的沉重负担,让我压抑痛苦。到后来,每每收到他们的信,我还没拆开来读就有恐惧的预感,而读完后,信的内容总能证实我的恐惧。我觉得他们个个都比我年轻,动不动就给我的教训恰恰是他们自己非常需要的,可他们竟然拿那些条条框框来教训我,未免太把我当孩子看待了。我常对他们说:“请像我爱你们那样爱我吧。既然我不干涉你们的事,请你们也不要管我的事。我对你们的请求不过如此。”在这两点请求中,或许有人确实做到了其中一点,但绝不是后面那一点。
我在景色幽静宜人之处有一座避世独立的居所,我是一家之主,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谁也无权对我指手画脚。可是这种生活也给我带来了义务,虽然我乐于履行,同时也是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我的全部自由都是暂时的、靠不住的。我比服从命令还要顺从,因为我得受到自己意志的约束。我没有一天可以在早晨起来时对自己说:“今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仅受德·埃皮奈夫人摆布,还要忍受公众和不速之客的骚扰,这一点更招我讨厌。我离巴黎虽远,却挡不住每天都有一大堆闲得发慌的人登门拜访,他们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便无所顾忌地跑来浪费我的时间。我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人无情地包围,很少有哪一天能不受不速之客的纠缠。
总之,我长久以来无比渴望的美好条件都圆满实现,可我身在其中却感受不到纯洁的快乐。我的思想又飞回到我青春岁月的宁静时光里,有时我不禁叹息道:“唉!这里终究不是沙尔麦特啊!”
回忆往昔岁月,自然会想到眼下所处的人生阶段。我发觉自己已步入迟暮之年,病痛缠身,眼看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几乎没有充分领略过心之所向的任何一件乐事;心中蕴藏的激情也不曾迸发宣泄;心灵深处潜伏着醉人的欲念,可我从未充分体验其中的快感,连边都没有沾到;这种欲念由于缺乏对象而长期压抑在我心中,除了长吁短叹以外没有其他宣泄的渠道。
我天生就有一颗感情外露的心灵,在我心里,生命等同于爱,可直到此时为止,我竟然没有找到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真正的朋友,怎么会这样呢?我原以为自己生来就适合做这种挚友。我胸中热情似火,可是为什么这火焰从来没有为一个明确的对象燃烧呢?对爱的需求吞噬着我,我却从来无法充分满足它。我眼见自己日薄西山,还没有真正生活过就要死去了。
这些缠绵悱恻的哀伤思绪让我在回首往事时感受到一种温存的遗憾。我觉得命运对我有所亏欠。既然让我生就一身才华,为何又始终不给我一展宏图的机会?我知道自己的价值,一方面为自己怀才不遇而觉得不公,另一方面又以这份才华聊以自慰,每每想到这里,我常常潸然泪下。我喜欢让眼泪尽情流淌。
六月,树丛荫凉,鸟鸣婉转,溪水潺潺,我在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想着这些。这一切又让我陷入了极具诱惑力的慵懒状态。长期的激昂奋进养成了我冷峻严厉的作风,原本早该让我彻底改掉疏懒的毛病,然而我生性怠惰,此刻便又故态复萌。不幸的是,我又回想起托讷城堡的午餐以及与两位妩媚的少女相遇的情景,那也是在同样的季节,环境也与我此刻身处之景相似。这段回忆天真无邪,让我觉得格外温馨,又勾起了许多类似的回忆。很快,曾经让青年时代的我飘飘然的对象全都聚拢在我周围,加莱小姐,德·格莱芬利小姐呀,德·布莱耶小姐,巴西勒太太,德·拉尔纳热夫人,我漂亮的女学生们,还有那风情万种、至今让我难以忘怀的齐丽埃塔。我发现自己被一群貌若天仙的美女和昔日旧爱包围起来,我对她们的强烈欲念此刻已不再新奇。沸腾的热血在我血管里噼啪作响,我那两鬓斑白的头脑昏昏沉沉不知所以,就这样,我这个正经的日内瓦公民,清心寡欲的让-雅克,在将近四十五岁的年纪突然又成了害相思病的情人。这份心醉神迷的痴狂突如其来,不可理喻,却又那么持久而强烈,直到把我拖进出乎意外、骇人听闻的绝境,在重重灾厄之中,我才幡然醒悟。
不管我痴狂到什么地步,总还不至于忘记自己的年龄和处境,也不至于让我自以为还能博得美人的芳心,更不至于让我妄图将从幼年起便炙烤我心灵却无果而终的爱火再传递给另一个人。我不抱这样的希望,也没有这样的念头。我知道恋爱的季节已经逝去,也很清楚老来风流的可笑,不会让自己成为笑柄。我在青春年少的岁月里就不是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难道到老反而枯木回春?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喜欢平静度日,害怕鸡犬不宁的生活。而且我真心实意地爱着戴莱丝,不愿因为我对别人的感情更热烈而伤了她的心。
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是好呢?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想必可以猜到:我不能追求实实在在的人,于是便把自己投进了虚幻王国。现实中没有任何对象值得我为之狂热,于是我便走入理想世界尽情痴狂。富于创造性的想象力很快就在理想的国度中造就了恰如我意的人物。这种办法真是及时雨。在我永不间断的冥思默想中,我畅饮着从未品尝过的最甜美的情感激流。我完全忘掉了人类,为自己创造出一群完美无缺的人物,美貌绝伦、品德超凡,他们都是我在尘世间永远找不着的朋友,可靠、多情而忠诚。我在云端天际神游,被那些可爱的人簇拥在中间,在那神妙的境界里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我将其他一切事情都抛在脑后,吃饭时间匆忙垫一垫肚子,就又急着跑回我的小树丛中。当我正要前往那极乐世界时,一看到有不知趣的凡夫俗子前来,把我的思绪羁留在尘世,我就无法抑制和掩盖心中的愠怒,常常失去自制力,接人待物十分生硬,简直可以说是态度粗暴。这样一来,我愤世嫉俗的名声更是有增无减。其实,如果人们真正理解我的心思,我应该得到完全相反的名声才对。
正当我意气风发、热情奔放的时候,我突然像风筝一样被大自然猛然拉回了原地:我旧病复发,病情相当严重。我采用了唯一可以减轻痛苦的治疗办法,又开始使用探条。于是,我对天使们的爱情只好告一段落,不仅是因为人在病榻上无心恋爱,也是因为我的想象力只有在乡野之间、山前树下才能活跃起来,一到房间里便枯萎凋零。我经常遗憾世界上没有山林仙女,否则我一定会在她们身上寄托我的一片深情。
与此同时,家长里短的麻烦也来给我添乱。勒瓦瑟太太表面上对我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实际上却不遗余力要把女儿从我身边拉走。我从从前的邻居那里收到好几封信,说老太婆瞒着我用戴莱丝的名义借了好几笔债。戴莱丝知道这事,却一点口风也没漏给我。背上债务倒是其次,让我大为光火的是她们竟然背着我搞这些名堂。唉!我对她从来没有任何秘密,她怎么能有事不告诉我?一个人难道能对爱人有所隐瞒吗?德·霍尔巴赫那帮人见我再没有回过巴黎,便当真慌了起来,生怕我爱上乡村生活,傻头傻脑地要在乡间长住下去,于是便开始制造麻烦,想让我不得不回城。狄德罗还不愿意这么早出马,他先把德莱尔从我身边拉拢过去。德莱尔是通过我认识狄德罗的,他把狄德罗跟他说的种种都转告了我,但他自己还不知道此间的真实意图。
一切都像约好了似的,齐心协力要将我从那甜美而癫狂的梦境中硬拽出来。我的病尚未彻底痊愈时,收到了一篇咏叹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的诗作。我猜是作者寄给我的。我不得不做出答复和他谈谈这篇作品。我给他回了一封信,如下文所说,这封信在很久以后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被人刊印了出来。
我不无震惊地看到,这位功成名就、荣誉等身的“可怜人”竟然悲苦地咒骂人生不幸,觉得一切都是假恶丑。对此,我冒昧请他扪心自问。伏尔泰表面信仰上帝,实际上他只信仰魔鬼,因为按他的说法,他所谓的上帝是一个以害人为唯一乐趣的恶魔。这种学说的荒谬之处一望便知,从一个享受着各种幸福的人嘴里说出来尤其令人反感,他自己身在安乐窝,却对自己从未切身体会过的灾难大书特书,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同类悲观绝望。我比他更有资格历数和评价人生的痛苦,所以我对人生的痛苦做出了公正的分析,向他证明在所有这些痛苦之中,没有任何一种能够责怪天意,没有任何一种不是因为人滥用自己的才能而导致,绝非大自然本身所为。我在这封信里对他十分尊敬、十分钦佩,下笔也十分慎重,可以说是极尽谦恭。不过,我知道此人自尊心极强,很容易受刺激,所以没有直接把信寄给他,而是给了他的医生和朋友特隆桑,请他酌情予以转交或销毁。特隆桑转交了这封信。伏尔泰寥寥数语答复我说,自己有病在身,还要看护病人,当改期另复,对问题本身只字未提。特隆桑把这封信转寄给我时,还另附了一封信,表示对托他转此信的人不敢恭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