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02(第2页)
他拿走了放文件的房间钥匙,应我的恳切请求去接我可怜的“姨妈”来——她当时正急得要死,不知道我究竟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将来要怎么办,她时刻等着法院的人来,却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他们。拉罗什把她带到府里来,一路上什么也没告诉她,她以为我已经远走高飞了,一看到我,她尖叫一声扑倒在我的怀里。啊,我们的情谊,心心相印,相依相伴,相濡以沫!在这甜蜜而惨痛的一瞬间,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温馨静谧的幸福时光全都涌上心头,将近十七年来,我们几乎没有一天不是形影不离,此刻我终于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离别的锥心之痛。元帅见我们这样难舍难分,也忍不住直抹眼泪,悄悄地走开了。戴莱丝不愿意再离开我。可我告诉她,此时跟我走很不方便,而且她很有必要留下来,为我整理衣物、催收款项。按照惯例,下令逮捕某人时,总要查抄他的文稿、查封他的物品或者开具一份清单,同时指定一位保管人,所以她必须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尽可能减小损失。我答应她不久就和她团聚,元帅先生也为我的诺言做了担保。但是我始终不愿告诉她我要去什么地方,将来逮捕我的人逼问她时,她可以照实说她不知道我的行踪。临别拥抱她时,我心里异常激动,在激奋中我对她说:“孩子,拿出勇气来。在幸福的日子里你曾和我同享幸福,今后,既然你愿意,我们就要共患难了。从此以后,你跟着我只会吃苦受罪。从这个可悲的日子开始,我的命运会把我逼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唉,现在看来,这番话真是一语成谶!
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动身的事了。法院的人原本说十点钟上门,可我下午四点钟动身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赶到。我们商量好租用驿马。我没有马车,元帅先生便送给我一辆轻便的双轮敞篷马车,借给我两匹马和一个车夫,送我到第一座驿站。元帅先生事先安排好了一切,到了驿站,他们也没有为难我,二话不说就给我套上了驿马。
我没有在餐厅吃午餐,也没有在城堡里露面,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底层,夫人便到那里来和我道别。元帅夫人神色凄楚,拥抱了我好几次,但是我从中再也感觉不到两三年前她拥抱我的亲热了。德·布弗莱夫人也拥抱了我,对我说好些亲切的话。倒是有一个人的拥抱出乎我的意料,那就是德·米尔普瓦夫人。德·米尔普瓦元帅夫人冷峻、端庄、矜持,我觉得她还没有完全摆脱洛林家族与生俱来的傲气。以前她从来不太关注我。或许是我受宠若惊,有意抬高这次恩遇的价值,也或许是因为她的拥抱确实体现了高贵的心灵与生俱来的同情心,总之,我在她的举动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强劲力量,直入我的肺腑。后来回想起这事,我常常猜测,她大概预见到了我命运的归宿,在那一瞬间情不自禁地对我动了恻隐之心。
元帅先生一直沉默不语,面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他坚持要送我上车。马车停在饮马池边候着。我们俩穿过整座花园都没有说一句话。我带着花园钥匙,打开园门后没有把钥匙放回口袋,默默递给了他。他接过钥匙时激动的神情让我大吃一惊,我经常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当时的表情。我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更痛苦的离别时刻。长久的拥抱。我们都沉默无言,彼此都感到这就是此生最后的诀别。
在拉巴尔与蒙莫朗西之间的路上,我遇到一辆出租四轮马车,里面坐着四个黑衣人,微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就过去了。根据后来戴莱丝描述的法院来人的相貌、到达时间和态度,我毫不怀疑就是那四位黑衣人。特别是后来我听说,逮捕令并不是七点钟发出的,而是一直拖到中午才下令,所以更确信无疑。我必须穿过整个巴黎。坐在敞篷马车里当然藏不严,一路上我碰到好几个人向我打招呼,好像和我很熟似的,可我一个也不认得。当晚,我绕道从维尔罗瓦的领地经过。到了里昂,乘驿车的客人按惯例必须要去见城防司令。对于一位不愿说谎又不愿更名改姓的人来说,这样的处境着实尴尬。我便拿着德·卢森堡夫人的信去找德·维尔罗瓦先生,请他设法让我免受这份罪。德·维尔罗瓦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结果没有用上,因为我压根儿没经过里昂。这封信现在还未拆封,和我的信函保存在一起。德·维尔罗瓦公爵先生再三挽留我在维尔罗瓦过夜,但我想继续赶路,所以一天之内又走了两座驿站的路程。
车座很硬,我身体也不好,没法日夜兼程。此外,我的仪态不够威严,人家也不会好好地服侍我。而且大家都知道,在法国,驿马脚程的快慢完全取决于车夫的驱赶。我以为多塞钱给车夫就可以弥补我其貌不扬、不善言谈的缺陷,谁知适得其反。他们把我当成了平生第一次坐驿车的仆人。我只能得到几匹驽马,还成了车夫的笑料。最后我只好耐着性子,一句话也不说,任由他们爱怎么赶路就怎么赶好了——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这样做。
为了排遣旅途中的寂寞,我对最近发生的一切进行了彻底的反思。我想参透事情的真相,但我既没有那样的能耐,也没有那样的心情。说来奇怪,已经发生的灾难不管多么近在咫尺,很快就会被我抛在脑后。坏事还没有发生时,稍一想想就让我张皇失措,胆战心惊,可是只要灾难发生,我反而不那么放在心上,很快就会忘记。我的想象力真是害死人,不断给我制造烦恼,让我担心尚未到来的祸患,让我陷入令人惴惴不安的猜测,却又让我想不起过去的祸事。木已成舟的事情用不着预防,再去想它也于事无补。可以说,我总是在灾难发生前就已经受尽了苦难。等待越是痛苦,事后就越容易忘记;相反,我对幸福的记忆格外深刻,我回想着过去的幸福时刻,随时随地都可以重新感受当初的快乐。
这种绝妙的秉赋让我从不记仇。记仇的习惯总是扎根于热衷报复的心灵,让人对经历的侮辱锱铢必较,恨不得让仇人受尽折磨,殊不知首先受到荼毒的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我生性急躁,感情冲动,一激动就气愤不已,甚至勃然大怒,但是我心里从来没有萌生过报仇的欲念。我很少惦记自己受到的冒犯,因此也不会惦记冒犯我的人。我之所以想到别人给我造成的痛苦,只是害怕他再次伤害我;如果我确信对方不再坑害我,痛苦的记忆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人们常常说教,要我们宽恕别人对我们的冒犯,这当然是种美德,但是我用不上。我不知道我的心灵能否抑制仇恨,因为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仇恨。再说,我极少想到我的仇人,所以也谈不上有宽恕他们的美德。我的仇人们为了害我,自己又受到了多少烦扰,这我也说不上来。我任由他们摆布,他们有权有势,也善于利用自己的权力。只有一件事在他们的权力范围之外:他们为了害我而绞尽脑汁,可是他们无法强迫我为了他们费半点心思。
动身出逃的第二天,我就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在整个旅途中,除了不得不时刻提防的事情之外,议会、德·蓬巴杜夫人、德·舒瓦瑟尔先生、格里姆、达朗贝尔以及他们的阴谋和同伙,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代替这一切在我心中占据一席之地的,是我动身前夕所读的那一卷书。同时我也想起了苏黎世诗人格斯奈尔的《牧歌》,译者于贝尔前些时候刚刚把这部译作寄赠给我。这两部作品在我脑海中交织盘桓,让我浮想联翩,产生了将二者融为一体的想法:用格斯奈尔的风格写一段“以法莲山的利未人”的故事。田园牧歌的纯朴风格似乎并不适合写这样惨烈的题材,而我眼下的处境也不能让我欢欣鼓舞,将这个题材写得欢快一些。纵然如此,我还是勉力为之,反正只是为了在车马劳顿中聊作消遣,并没有抱成功的希望。
然而,我刚一下笔就惊奇地感觉到,自己心无挂碍,竟然写得得心应手。我花了三天就写完了这首小诗的前三章,后来在莫蒂埃写完了整首诗。我敢说,我这一辈子再没写过更加质朴动人、格调清新、描写更加朴素自然、性格刻画更入木三分、更有古风神韵的作品了,题材本身的凄婉悲怆没有减损分毫的美感。《以法莲山的利未人》即使不算我最好的作品,也永远是我最为珍视的作品。每次重读这部诗篇,我都感受到超脱世外的灵魂的快乐,不因自己的不幸遭遇而尖酸刻薄,反而自宽自慰,在自己身上寻找补偿不幸的要素。许多大哲学家都在著作中对他们未曾经历过的逆境表现出无比的豁达,希望有人能将他们置于我所处的境地之中,让他们感受尊严受辱时的最初的愤怒冲动,让他们在那样的愤懑中去写这样一部作品,看看他们会写出怎样的大作吧。
我从蒙莫朗西前往瑞士的时候,决定到伊弗东去看望我善良的老朋友罗甘先生,在他家小住几天。罗甘退休之后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还曾邀请我去看他。我在路上听说到里昂要走弯路,去伊弗东就不必绕道里昂了。可是不经过里昂,也同样要路过要塞贝藏松,因而也有同样的不便。所以我想,不如干脆多绕一点路取道萨兰,托辞是我要去看看杜宾先生的侄子德·米朗贝尔西耶先生,他在那里的盐场工作,以前多次邀我去看他。这个办法成功了。我没有找到德·米朗贝尔西耶先生,自然也就不用停留,我很高兴可以继续赶路,谁也没有盘问我一句。
我一进入伯尔尼境内就吩咐停车,我走下马车,跪在地上俯身亲吻大地,我激动地喊道:“苍天啊,道德的保护者!我赞美你,我终于踏上了自由的土地!”我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有了希望就盲目自信,总是对即将带来祸患的事物充满热情。车夫大惊失色,以为我犯了失心疯。我又登上了车,几个小时之后,我就紧紧拥抱着可敬的罗甘先生,终于感受到强烈而纯粹的快乐了。唉!让我在这位贤德的主人家里喘口气吧!我得恢复一下勇气和精力,不久我就会需要勇气和精力了。
在上面这段叙述中,我不厌其详地记录了我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这样做并非没有道理。一旦抓住了阴谋的线索,这些情节就能照亮阴谋的进程。比如说,对于我即将提出的问题,这些情节虽然不能提供初步的答案,却大大有助于问题的解答:
假设,为了执行针对我的阴谋必须把我支走,那么上文实际发生的一切都是步步为营的必需步骤。但是,假如我没有被德·卢森堡夫人半夜派来的人吓住,也没有因为她神色慌张就乱了阵脚;假如我继续坚定最初的想法,大摇大摆地回去睡大觉,那么我还会被下令逮捕吗?
这是一个重大问题,它决定了其他许多问题的答案。而要弄清楚这个大问题,就很有必要注意传闻逮捕令的下达时间和实际逮捕令的下达时间。这是一个粗浅却明显的实例,告诉我们要探究事实背后的真相,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很重要,因为细节可往往以引导人们进行推理和归纳,找出其中的隐秘原因。
[71]译注:《克莱芙王妃》作者为拉法耶特夫人,描写了17世纪法国宫廷的生活,被认为宣告了“法国式”小说的诞生,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标志着法国小说和欧洲小说的一个新突破,实质上是法国感伤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先声。
[72]译注:皮洛士是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他是一位战争艺术大师,战略之父汉尼拔自称是他的学生,将他奉为仅次于亚历山大大帝的第二名将。齐纳斯是皮洛士手下最杰出的谋士,多次凭借政治手段为皮洛士解决问题,曾劝说皮洛士功成身退,不要沉迷于领土扩张。
[73]译注:法国与西班牙为加强两国关系、对付共同的敌人而签署的协定。
[74]译注:《吉尔·布拉斯》是法国作家列内·勒萨日的长篇小说,故事主人公吉尔·布拉斯是一位出身低微的小人物,因为在大主教面前直言不讳而被辞退。
[75]译注:德·蓬巴杜夫人。
[76]译注:德·舒瓦瑟尔。
[77]译注:当时耶稣会的传教士认为中国人的伦理纲常与基督教的教义存在类似之处,同时不信神的哲学家们也很赞赏中国古代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