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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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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02(第3页)

生活方面没有了后顾之忧,其他方面也就没有顾虑了。我把整个世界都让给我的仇敌为所欲为,留给自己的只有贯穿我文字始终的高贵激情和一以贯之的思想准则,这些都是我心灵的证物,与我发自天性的行为完全一致。我不再需要来驳斥那些诬蔑我的人,他们尽可以把我的形象描画得面目全非,但是他们只能蒙骗甘心受骗的人。我可以把我的一生交给他们去进行彻底的批判。我有许多过失,软弱,生性无法忍受任何羁绊,但是透过这些特点,人们看到的终究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没有怨恨,没有嫉妒心,与世无争,勇于承认自己的过错,更善于忘记别人辜负自己的地方,他只在缠绵温厚的感情中寻找幸福,真诚得有失谨慎,真诚到难以置信的忘我境界。

就这样,我算是向我所生活的时代、向我的同时代人告别了。我将禁锢在这座岛上了却残生,直到与世长辞。这就是我的决心。我打算在这座岛上践行自己闲云野鹤的伟大计划,在此之前,我用尽了上天赋予我的微薄之力却始终未能实现。现在,这座岛将成为我的梦幻天堂,成为我酣然入梦的甜蜜之乡:

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在这里可以无所事事。

随心所欲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无所事事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宁愿睁着眼睛遐想而不是闭着眼睛做梦。满脑子浪漫计划的年华过去了,荣华富贵的云烟并没让我流连忘返,只是让我飘飘然忘乎所以,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线希望:在永远的闲适中无拘无束地生活。这是有福之人在天国才能享受的生活,从今往后,我将在人间享受这无上的幸福。

说到这里,指责我的人一定又要怪我自相矛盾。我曾说过,社交场上的无所事事让我无法忍受,可现在却跑到这里来追求孤独无所求的生活。然而这就是我,那也是大自然造就的矛盾,不是我的过错。不过实际上,这并不矛盾,正因为如此,我才始终是我。社交圈的闲适令我厌恶,因为我不得不忍受;孤独生活的闲散让我乐在其中,因为那是我自愿选择的自由。宾客满堂时,无事可做让我苦不堪言,因为我是被迫什么都不能做。我必须端坐在椅子上,或是像哨兵一样站得笔直,手脚不能乱动,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放声歌唱,不能随心呐喊,不能指手画脚,甚至不能遐想。闲得极度无聊,拘束得极度痛苦,我不得不集中精力倾听他们的每一句傻话和恭维,同时还要绞尽脑汁,随时等待机会,在轮到我的时候也插进去说一两句哑谜和谎言。你们就把这个叫作闲适吗?这简直是苦役啊!

游手好闲者好逸恶劳,袖手闲坐,万事不问,大脑和四肢都不活动,这不是我要的无所事事。我喜爱的是儿童的闲逸,动个不停却又什么也不做;我也喜爱年迈之人浮想联翩的闲适,大脑高速运转,身体却在原地不动。我爱忙些无所谓的小事,事情想起来就做一做,不急着完成任何事。我喜欢随兴东奔西走,随心所欲地改变计划。我可以盯住苍蝇看着它飞来飞去,甚至会出于好奇搬起岩石,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我可以热情高涨地开展一项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十分钟后又满不在乎地将其置之脑后。总之,我喜欢整天东摸西捣,毫无头绪,漫无目的,一切都只凭一时之兴。

我一向看重的植物学正是适合闲人研究的学问,让我在闲暇时间有事可做,不让我的想象力信马由缰,也不会因为绝对无所事事而心生苦闷。我在树林和田野间漫步,漫不经心地在这里摘一朵花,在那里折一根枝条,随便遇到什么草叶就放在嘴里嚼一嚼。同样一件东西观察千百遍也兴致盎然——因为我看过就忘。凡此种种,足以让我流连成千上万年也不会感到片刻厌烦。植物构造精巧奇妙,种类繁多,但无法吸引门外汉的目光。植物的组织结构表面上大致相似,实则变化无穷,只有掌握植物界基本知识的人才能领略其中的奥妙。其他人见到这些大自然的珍宝只会发出愚昧单调的赞叹,根本看不出门道。我的记忆力不好,植物的神奇奥妙总是能让我惊叹不已。因为知之甚少,更觉得一切都新鲜有趣。这座岛虽小,土壤种类却很丰富,孕育的草木也品种繁多,足够我研究消遣一辈子。我不愿漏掉岛上的一片草叶,甚至准备根据大量有趣的观察写一部《圣皮埃尔岛植物志》。

我让戴莱丝把我的书籍衣物都带来了。我们寄宿在岛上的税务员家,税务员的妻子有几位姐妹住在尼多,她们轮流来看她,正好给戴莱丝做伴。我在岛上品尝试着生活的甜美,恨不得就这样度过余生。可惜,对这种生活的浓厚兴趣只能让我更加深切地感觉到随之而来的苦涩。

我一向喜欢水,一见到水就会陷入滋味无穷的遐想,没有明确的目标。天气晴朗时,我一起床就跑到平台上去,呼吸清晨有益健康的新鲜空气,眺望美丽的湖泊和远处的天际,湖岸和沿湖的山峦构成了赏心悦目的景色。我静静观赏上帝的造物,觉得没有什么更能表达对神明的崇敬,这种沉默的赞赏只能用心领会,无法用具体的言行表达。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城市里的居民没有虔诚的宗教信仰,因为他们眼中所见只有墙壁、街道和罪行。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生活在乡间的人,特别是与外界隔绝的人,竟然同样没有宗教信仰。每天目睹大自然的旷伟奇观,他们的灵魂为什么没有飘然升华、对神奇的造物主心向往之呢?大自然让我心醉神迷,尤其是在一夜无眠之后。我很少在房间里祈祷,感觉这样的祷告太枯燥,但是一见到美丽的自然风光,我便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悸动。我记得在书里读到过一个故事,说一位明哲的主教在巡视教区时,发现一位老婆婆祷告时只会连声感叹“啊!啊!”主教对她说:“好大娘,您就这样祈祷吧,您的祷告词比我们的都强。”我的祷告也是这样。

每天早餐之后,我皱紧眉头匆匆写几封倒霉的书信,热切期盼着某一天再也不用写信。然后,我便在书籍和文稿堆里忙活一阵,不是做案头工作,而是把它们从包裹里拿出来,一一整理归纳。这种整理工作对我而言就像珀涅罗珀织布[83],让我快乐地消磨时间。后来,我收拾烦了,就撇下整理工作,把上午的三四小时都用来研究植物学,我对林奈的植物学分类系统尤其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激情,即便后来意识到那只是一门空洞无用的学说之后依然如此。在我看来,这位伟大的观察家是迄今为止除了路德维希[84]之外唯一能够以博物学家和哲学家的眼光审视植物学的人,但是他在标本室和植物园里花了太多时间,对大自然的研究难免不足。而我呢,整座岛就是我的植物园,想要观察某种植物或者验证某个观察时,我就跑到树林里或草地上,胳臂底下夹着书,找到要研究的植物就在旁边躺下,从容不迫地观察植物生长在土地里的状态。这种方法让我看到植物未经人手培植或改造前的自然状态。有人说,路易十四的首席御医法贡先生对御花园里的所有植物都熟谙于心,可是一到乡间却成了无知蒙童,什么都不认识了。我正好和他相反,我对大自然的造物略知一二,对园丁栽培的产物则一无所知。

下午的时间,我完全由着自己懒散闲适的心情,任凭一时心血来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规矩,没有定法。税务员教会我用单桨划船后,只要风平浪静,我常常一离开餐桌就独自跳上小船,一直划到湖中央。泛舟湖上,随着水波飘荡,在这样的时刻,我快乐得浑身发颤,但是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快乐,也许是在暗自庆幸逃出了恶人的魔掌吧。我独自一人在湖面上随波荡漾,小船有时会靠近湖边,可我从不上岸。我常常让船随风吹,任水推,自己完全沉醉在漫无目的的遐想中。遐想并不因为不着边际而减损甜美的滋味。

有时,我心头一热,甚至禁不住呼喊起来:“大自然啊!我的母亲!现在我完全置身于你的守护之下,在这里再也不会有奸诈的恶人插在你我之间了。”这时,我真恨不得这汪湖水是浩瀚大海。不过,我的狗可不像我,它不喜欢这样长时间在水上飘荡。为了照顾我可怜的小狗,我的泛舟总有一个目的地,或者登上小岛上去溜达一两个小时,或者躺在土墩顶的绿草地上,尽情欣赏湖光山色,仔细端详近在手边的花花草草,在这方小岛上为自己建造想象的幽居,就像鲁滨逊一样。我非常喜欢这座小山岗,每当我带着戴莱丝、税务员的太太以及她的姐妹们来这里散步的时候,为她们担任船夫和向导让我多么自豪啊!我们郑重其事地运了几对小兔子到小岛上来,让它们在这里繁衍生息。这对让-雅克来说,无异于盛大的节日。这一小群居民让这方小岛更有意思了。从那以后,为了观察新居民繁育后代的进展,我往小岛上跑得更勤,兴头也更高了。

除了这些消遣之外,在特定的季节,我还可以享受另一种娱乐,让我回想起在沙尔麦特度过的甜蜜生活:收获蔬菜水果,在田间劳作。能和税务员的太太及其全家一起劳动对戴莱丝和我来说都是一件乐事。记得有一次,一位名叫基什贝尔格的伯尔尼人来看我,我正骑在大树上,腰上系着装苹果的大布兜,兜里沉甸甸的苹果让我几乎无法动弹。我好几次让来访者看见这副模样,但我并不觉得不好意思。我倒希望伯尔尼人亲眼看到我如何度过闲暇时光,别再盘算着扰乱我的安宁,就让我在孤寂中平静地住下去吧。我真巴不得他们主动把我幽禁在这里,那样我就再也不必担心有人来干扰乱我这样的生活了。

写到这里,我已经预料到,这又是一个令读者难以置信的自我剖白。虽然读者从我的一生经历中不难意识到,我有千千万万的内心感受都与众不同,但人们总是固执地以自己的想法去判断我的心思。更令我费解的是,他们一方面不肯承认我拥有他们所没有的种种感情(好的感情或者不好不坏的感情),另一方面却又经常把一些但凡是人都不可能有的恶劣感情强加于我。他们将我放在与大自然相矛盾的位置上,将我塑造成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在他们想抹黑我的时候,就认为任何荒谬绝伦的话都能让人信服;当他们想要说说我的好处,又觉得任何不同凡响的事都不可能发生。

然而,不管他们作何感想,不管他们有何言论,我还是要继续实话实说,如实说明让-雅克·卢梭是个什么样的人,剖析此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他思想和情感的独特之处。我不做任何解释和辩护,也不去研究别人想的是否和他一样。

我太爱圣皮埃尔岛了,岛上的日子实在太合我的心意,我将一切欲念都倾注在这座岛上,打定主意绝不再走出此岛。一想起不得不到纳沙泰尔、比尔市、伊弗东和尼多等邻近地区去拜访,我就感到厌倦。我觉得在岛外度过一天就等于被扣除了一天的幸福,走出这片湖,我就像鱼离开了水。而且,过去的经历让我寒了心,任何好事只要让我称心如意,我就要做好随时失去它的思想准备。想在岛上了却此生的强烈愿望和害怕被迫迁走的惶恐密不可分。我已经养成晚上去湖滩边闲坐的习惯,尤其是湖面上起风浪的时候。看着水波在我脚下拍打成泡沫,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乐趣,觉得这仿佛正是人世间风波和我宁静居所的象征。有时想到这里,不免触动心弦,热泪盈眶,感慨落泪。我满怀深情地享受着此间的静谧,然而,唯恐失去的不安如此强烈,以至于破坏了这份甜美。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没有任何保障,实在不敢有奢望。

我心想:“唉!我多么愿意放弃离开岛的自由,以此换取永远留在岛上的担保啊!我根本不想要这样的自由,我多想被强迫留在这里,而不是受人恩惠被收容在这里啊!容我住在这里的人随时可以把我撵走,难道我能指望那些迫害者看到我在这里很幸福就让我继续幸福下去吗?只允许我生活在这里,这远远不够啊!我真希望他们罚我住在这里,我希望被拘禁在这里,以免又被人赶出去。”我以艳羡的目光看着幸运的米舍利·杜克莱,他安安静静地待在阿尔贝的城堡中,只要他愿意,就能得到幸福。到后来,我老是这样思前想后,总有令人不安的预感,觉得新一轮风暴时刻都有可能向我袭来,以至于我竟然盼望——怀着异常热烈的心情——他们干脆将这座岛作为我无期徒刑的监牢。我可以发誓,倘若我能让人做出这样的判决,我会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把牢底坐穿,因为我无比期待在岛上度过余生,绝不愿再有被驱逐出岛的危险。

我的恐惧不久便成了事实。在我万万想不到的时候,尼多的大法官先生给我写了一封信(圣皮埃尔岛属于尼多的司法管辖范围)。他在信中向我下达了邦议会诸公的命令,要求我离开这座岛,同时离开他们的辖区。

读到这封信,我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没有什么能比这道命令更不合情理、更莫名其妙、更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自己的预感只不过是惊弓之鸟的惶恐而已。我已经采取了种种措施,得到了管辖机关的默许,人们又让我安安生生地搬到岛上安家,好几位伯尔尼人和大法官本人都来拜访过我,大法官对我甚至殷勤备至、礼敬有加,再加上当时季节逐渐转凉,此时驱逐一位年老体弱的病人出境,未免太惨无人道。考虑到以上因素,我和许多人都相信,这其中必然有误会,很可能是居心叵测的人特意在葡萄收获、参议会休会的时机,出其不意地给我一击。

按我那意气用事的脾气,我当时差点就一走了之。但是我能往哪里去呢?眼看寒冬将至,我没有目标,毫无准备,没有车夫也没有马车,我能怎么办呢?除非把书籍衣物和全部家当都扔下不管,否则我就需要时间收拾整理,可是命令里又没有明说是否有最后期限。

连绵的灾难渐渐将我的勇气消磨殆尽。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天生的豪迈之气在压力面前不得不低头。尽管心里愤愤不平,却不得不卑躬屈膝请求宽限一段时间。命令是德·格拉芬列先生下达的,我便请他解释一下。他的回信表明他本人对这道命令大不以为然,向我下达这道命令时也十分遗憾。我从他的信中读出满纸痛心和钦佩,在我看来,这无异于委婉地邀请我敞开心扉和他谈谈。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我甚至觉得我的回信能让那帮无情无义之人睁开眼睛,看清他们的野蛮。我深信他们即使不收回残忍的成命,至少也会给我一段合理的期限,也许能让我熬过冬天,找好退路。

在等待回信的时候,我也开始思考眼下的处境,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决断。眼前所见都是重重困难,我忧心忡忡,伤心失望,这段时间身体也很糟,所以心灰意冷,丧气到了极点。面对眼前的悲惨处境,我仅存的一丁点智慧也丧失殆尽。显然,无论到哪里避难,我都无法逃脱人们打击我的两种途径中的任何一种:其一是暗中策动,激起无知民众来排挤我;其二便是公然强制驱逐我,却不说出任何正当理由。因此,我不可能找到任何一条安稳的退路,除非跑到天涯海角。可我的体力和严冬季节似乎不允许我走远路。想来想去,我又绕回了此前盘算的念头上,所以我大着胆子,怀着一丝希望提出建议,宁愿他们判我终身监禁,也不要赶我在天地间四处流浪,一再把我逐出我选定的避难所。写出第一封信两天之后,我又给德·格拉芬列先生写了第二封信,请他向当政的诸位转达我提出的这条建议。伯尔尼对我这两封信的答复是一道措辞无比明确的严酷命令,责令我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圣皮埃尔岛以及共和国的一切直接和间接领土,永远不许返回,否则严惩不贷。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时刻。后来我经历过更痛苦的焦灼,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比眼下更大的困难。最让我痛心的是不得不放弃在岛上过冬的美好计划。现在时候到了,应该交代那件命中注定的轶事了。这件事将我的灾厄推向了,还拖累了一个时运不济的民族和我一起走向毁灭,这个民族拥有众多刚刚萌芽的美德,原本有机会与斯巴达和古罗马相媲美。

我曾在《社会契约论》里提到科西嘉人,认为他们是一个新兴的民族,是欧洲唯一尚未衰落、可以立法图治的民族,我在书里明确指出,倘若这个民族有幸能找到一位贤明的导师,那么这个民族在未来将大有可为。几个科西嘉人读到了这部作品,对我的赞赏态度深有所感。他们当时正致力于建立自己的共和国,所以他们的领袖就想征求我对于这一伟大事业的意见。有一位布塔弗哥先生出身于当地的名门望族,当时在法国的皇家意大利军团担任上尉,他曾就这个问题写信给我,还提供了好几份文件,都是我为了解这个民族的历史和当地风俗人情向他索要的。保利先生也给我写过好几封信。我深感这样一项重大任务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但我始终相信,如果掌握了需要的各项材料,我就不能拒绝为这项伟大而正义的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基于这样的想法,我给他们两人都回了信,我们的书信往来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圣皮埃尔岛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