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惢心（三）（第2页）

　　惢心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她明白今天被叫进宫来的原因了。

　　她认得这双靴子，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她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那靴筒里面的如意云纹，也是她绣的。

　　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锯子，在养心殿里回荡：“皇上，臣妇所言句句属实！凌云彻日日将这双靴子带在身边，每晚都拿出来抚摸，视若珍宝。臣妇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从未将臣妇放在心上，对着一个外人送的靴子流连忘返，这不是有私情是什么？况且这靴内有‘如意云纹’，‘如意’二字，不正是指皇后娘娘的名讳吗？”

　　惢心这才注意到下面跪着一个穿着讲究的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眼凌厉，嘴唇紧紧抿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刻薄和怨气。惢心后来才知道，那是凌云彻的妻子，茂倩。

　　惢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凌云彻。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了。

　　那是当年皇后娘娘被阿箬陷害，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凌云彻是驻守冷宫的侍卫。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对娘娘多有照拂。娘娘后来出了冷宫，一路青云直上，最终登上后位，也没有忘记这份恩情，提拔了凌云彻，让他从一个小小的冷宫侍卫一路做到了御前侍卫。

　　皇上冷冷地看着惢心：“皇后说这靴子并非出自她手，而是你亲手所做？”

　　惢心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做这双靴子时的情形。

　　那时如懿把她叫到跟前，笑着对她说：“惢心，我想给凌云彻送些礼物，也好感谢他这几年对我们的照顾。你女红好，替我给他做一双靴子。要做得精致些，靴筒内侧绣一朵如意云纹，取个吉祥的好兆头。”

　　惢心心中只有江与彬一人，靴子这种东西是极私密的物件，一个女子替别的男子做贴身靴子，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主儿，”惢心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犹豫道：“送给凌侍卫靴子不太好吧...”

　　如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淡淡的不悦，语气却还是温和的：“凌云彻对我们两个的恩情难道还抵不过一双靴子？”

　　惢心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奴婢。奴婢怎么能拒绝主子呢？

　　“…奴婢做。”惢心听见自己说。

　　后来她亲眼看着如懿把那靴子交给凌云彻，笑着说：“凌侍卫，这靴子是本宫亲手做的，权当一份心意。”惢心站在如懿身后，什么都没有说。她早就习惯了——奴婢的手艺就是主子的手艺，奴婢的心血也是主子的心血。

　　她原也有些担心那靴子万一被别人知道要怎么办，可出了冷宫后，她得日日夜夜伺候如懿，这双靴子的事儿就渐渐遗忘了。

　　可她没料到，这双靴子，会在多年后成为压垮一切的导火索。

　　惢心张了张嘴，她想说实话。

　　她想说，这靴子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心甘情愿做的。那时候我与江与彬已经两情相悦，我怎么能替别的男子做靴子这样私密的东西？是皇后娘娘吩咐我做的，要拿来送给凌云彻，我身为奴婢，不敢不从。那如意云纹也是皇后娘娘让我绣的，她说要取个好兆头...

　　她想说，这一切都是我替皇后娘娘做的，我只是一双手，我是一双没有嘴巴没有心的手。皇后娘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这不代表我愿意。这不代表我应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