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起云动(第2页)
山岗下,操练的口号声穿过风雪,震得雪沫子从树枝上簌簌往下掉。德国技师和奉军教官在兵工厂里吵了起来,他们已经不满足于只造子弹和炮弹了,一个说马克沁重机枪的冷却系统要改进,一个说迫击炮的射程还能再提,吵到最后,竟蹲在雪地里画起了图纸。
宁秀秀带着妇女们往军营里送棉衣,红棉袄在白雪地里像一朵朵跳动的花。孩子们跟在后面,举着用红布做的小旗子,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跟着士兵们一起喊口号:“守鲁南!护家国!”
韩君泽站在山岗上,听着这混杂着口号、争吵和孩童声的喧嚣,忽然觉得这乱世的风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知道,韩曲的算计,冯军的野心,奉军的观望,都像这风雪一样,迟早要扑到鲁南来。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有能造枪造炮的兵工厂,有握着枪杆子的弟兄,有送棉衣的百姓,还有这片被雪盖着,却藏着无穷力气的土地。
冯章在密县城墙上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望着远处雪原上隐约的黑影,哈出的白气在凛冽的风里瞬间散了。他身旁的参谋正拿着望远镜,镜片上结着薄霜,看得不甚真切。
“是冯军的先头部队?”冯章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沙哑。他的棉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衣,却依旧站得笔直,像密县兵工厂里那根最粗的钢柱。
“看旗号像是。”参谋放下望远镜,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至少一个团,还有骑兵,看那样子,是想明天一早攻城。”
冯章往城下看了看,密县的城墙不算高,却被工兵营加了层夯土,墙根下埋着削尖的木桩,城门后堆着沙包,活脱脱一个铁刺猬。“让弟兄们把新造的手榴弹都揣好。”他拍了拍城墙砖,砖缝里还嵌着去年打仗时的弹片,“告诉炊事班,今晚多蒸两锅馒头,管够——吃饱了,才有劲把这帮孙子打回去!”
入夜时,密县的雪下得更紧了。冯章在城墙上巡查,见哨兵冻得直跺脚,就把自己的羊皮袄脱下来给他披上:“撑住,等二团来了,就换班暖和暖和。”
哨兵红着眼眶把羊皮袄往回推:“旅长,您比俺更需要这个!您昨天咳了半宿,再冻着……”
“少废话。”冯章把袄子往他肩上一按,声音沉得像城砖,“我是旅长,抗冻!你要是冻趴下了,谁给我盯着冯军的动静?”
哨兵攥着温热的羊皮袄,看着冯章裹紧单薄的棉军装走向下一个岗哨,雪粒子打在他佝偻的背上,像撒了把碎盐。城墙上的风呜咽着,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让人心里发紧。
后半夜,二团的援军终于到了。韩武骑着匹黑马,裹着件破军大衣,见了冯章就翻身下马,冻得发紫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个酒葫芦:“冯大哥,韩司令让俺给您带的,驱驱寒。”
冯章接过酒葫芦,入手沉甸甸的,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烈酒滑过喉咙,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他抹了把嘴,眼里泛起红丝:“君泽这小子,倒还记得我这老骨头。”
“司令说,冯大哥要是撑不住,他就亲自带警卫连过来。”韩武跺了跺脚上的雪,军靴里灌了不少雪粒,咯吱作响,“不过他知道您性子犟,肯定不肯,就让俺把新造的那批迫击炮弹拉来了,足足五十发,够给冯军那帮孙子开荤的!”
冯章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还是他懂我。”他拍了拍韩武的肩膀,“连夜赶路,弟兄们都累坏了吧?让他们先去城隍庙歇脚,灶上温着姜汤,喝两碗暖暖身子。”
“歇啥?”韩武把破军大衣往旁边的箭垛上一扔,露出里面沾着油渍的军装,“俺们二团的弟兄,马背上都能睡!司令说了,冯军要是敢来,今晚就别想安生!”
正说着,城墙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冯章和韩武对视一眼,同时按住了腰间的枪。哨兵早已端起buqiang,低声喝问:“谁?”
黑暗里钻出来个裹着破棉袄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冻得嘴唇发青,手里攥着根木棍,见了他们就直哆嗦:“官、官爷,俺是城外王家庄的,冯军……冯军把俺们村的粮食都抢了,还、还抓了壮丁……”
冯章心里一沉,让哨兵把少年拉上城。少年被寒风一吹,牙齿打颤,却还是硬挺着说:“他们说、说明天一早攻城,还说城破了就屠城……俺是偷偷爬墙跑出来的,求官爷救救俺们村的人!”
韩武听得火冒三丈,一脚踹在箭垛上:“这帮狗娘养的!”
冯章按住他的胳膊,脸色铁青:“知道了。你先去灶房暖和着,天亮了再说。”他转头对韩武说,“冯军这是想断了城外百姓的活路,逼咱们出城。”
“那咋办?”韩武急道,“总不能看着他们屠村吧?”
“当然不能。”冯章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雪光映着他眼里的冷光,“让二团的弟兄分出一个连,带着手榴弹,摸到冯军营地附近。不用真打,就往他们粮草堆那边扔几颗,动静越大越好。”
韩武眼睛一亮:“您是说,声东击西?”
“对。”冯章点头,“他们以为咱们不敢出城,就得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只要粮草一炸,军心必乱,攻城的事就得往后拖。”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弟兄们,见好就收,别恋战,天亮前必须回来。”
韩武应了声,转身就往城下跑,军靴踩在积雪里,发出噔噔的声响。冯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在寒风里凝成细小的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