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侍疾（上）（第1页）

养心殿的内室，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溃腐气息，比外间更为浓重。窗户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光线昏沉，更添几分压抑。

进忠领着几人进殿，她们皆已换上了太医院特备的衣物和面罩、手套，整个人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殿中甄嬛坐在床边给弘历打着扇子，魏嬿婉在一旁帮手。然而，当她们绕过屏风，真正看清龙榻上弘历此刻的模样时，纵使有所准备，强烈的视觉冲击依旧让几人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威严俊朗、睥睨天下的帝王？

只见弘历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裸露在外的头颈、手臂等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红肿不堪的水疱，有些甚至因为无意识的抓挠而皮破血流，渗出浑浊的脂水与淡黄色的脓液，有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他双目紧闭，眉头因难以忍受的瘙痒而死死拧在一起，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呻吟，身体在睡梦中也不安地扭动。

意欢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心中那个风姿卓绝、宛如天上明月般的男子形象，在此刻轰然崩塌。理智告诉她，这是她倾心爱慕的君王，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应该感到心疼，应该立刻上前安抚照料。

然而，视觉带来的强烈冲击与生理性的恐惧，却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那狰狞的疮疤，那溃烂的水疱，让她的脚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一步。她只觉得心口某处珍视的东西，仿佛“咔嚓”一声，碎裂了。

琪娜亦是倒吸一口凉气，好在自幼严格的教养让她死死克制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迅速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景象，更何况这人还是皇帝！嫌弃与恐惧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但她深知，绝不能将这份情绪表露在脸上，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凭借意志力强撑着。

阿箬的反应则相对平静些。她虽也震惊于皇帝病容之惨状，但她出身包衣，民间因贫病交加而生疮长癞、模样凄惨者并非没有见过。眼前的景象虽可怖，却并未超出她认知的底线。她更多的是在想着接下来该如何着手伺候，才能既显得尽心，又尽量保护好自己。

而四人之中，反应最为激烈的，是主动请缨的如意。

她前世虽也经历过弘历染疥疮一事，但她自己很快便被传染，并未亲眼见到弘历病重时的惨状。后来她来看望弘历也不过是隔着门问候一声，走个过场。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只记得皇后独自照料，后来重获圣心，她便想当然地认为皇帝的病情并不如何严重，皇后不过是借此机会表现罢了。

此刻，弘历这狰狞可怖的病容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眼帘，与她记忆中或英俊威严的帝王形象形成了巨大的落差！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如意喉间溢出。她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屏风架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那双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里，充满了未经掩饰的惊恐与嫌恶。

这声惊呼，在这寂静而压抑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龙榻之上，本就因瘙痒难耐而睡得极不安稳的弘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猛然惊醒！他烦躁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觉得浑身如同被万千蚂蚁啃噬，又痛又痒，难受至极。

甄嬛对于如意的失态恍若未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见弘历醒来，坐在床边，接过魏嬿婉递过来的调好的药膏，用干净的签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在红肿的水疱周围。

弘历恍惚间，看见床榻边坐着一个人影，正温柔地替他涂药，带来些许凉意，缓解着那灼人的痒痛。那细致入微的照料，让他混乱的心神找到了一丝依靠，内心稍稍安定。他努力聚焦视线，朦胧中，那人影不知怎的，竟与他记忆中许多年前，从甘露寺回宫的太后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