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两位贵人(第1页)
一曲舞毕,厄音珠气息微喘,脸上红晕更甚,更添艳光。她再次向御座行礼,这次开口,汉语虽不甚流利,有些字音拿捏不准,却清脆响亮,带着草原的直爽:“厄音珠,谢皇上、太后、皇后娘娘观赏。草原上的儿女,最敬仰英雄。皇上平定西北,是天下的巴图鲁。厄音珠...钦慕皇上,愿永远追随皇上!”话语直白热烈,毫不扭捏。
湄若本就不甚愉悦的心情更加糟糕,她想,厄音珠不过是准噶尔附属的一个小部落的宰桑之女,如何能与她身后的蒙古四十九部相比?尤其是当湄若眼角余光瞥见弘历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时,心中那点不愉快便化作了隐隐的忌惮。
弘历闻言大悦,朗声笑道:“好!琴艺超群,舞姿动人,心性更是爽直可爱!朕心甚悦。”他略一沉吟,“即日起,封厄音珠为贵人,至于封号...”他目光扫过厄音珠明媚的笑脸,以及那身如火的红衣,“便赐‘豫’字,取安乐、欢喜之意,望你永葆此心。”
“谢皇上隆恩!”厄音珠——如今该称豫贵人了,喜形于色,笑容灿烂地再次行礼,根敦在席间更是激动得起身谢恩,满面红光。
这番封赏,将宴席气氛推至一个小高潮。众人纷纷向根敦道贺,根敦连声谦逊,眼神却得意地瞟向对面脸色不大好看的寒提。
待贺喜声稍歇,秦立再次上前:“寒部寒香公主,进献寒部舞蹈《雪莲颂》,恭贺皇上万岁,太后、皇后千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场处。
寒香缓缓走入这片明亮的灯火中。她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雪白寒部服饰,式样简洁,衣料在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长发未像厄音珠那样编成繁复发辫,也未梳成宫中式样,只是带上了寒部传统串珠制的帽子,大半青丝如墨瀑垂落。脸上不施脂粉,肤色苍白,眉眼精致如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她眼神平淡地望向前方,空洞无物,仿佛眼前煊赫的皇家仪仗、满座宾客,都与她无关。
然而,就在她出现的刹那,御座之上的弘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探去,原本因欣赏厄音珠而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专注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这一幕,没有逃过许多有心人的眼睛。甄嬛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眸中的了然。下首的魏嬿婉,指尖轻轻划过袖口刺绣,垂下了眼眸。
乐声起,是带着西域风情的清冷曲调,与方才马头琴的气氛迥异。寒香随之起舞。她的舞姿极美,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又带着雪莲般的孤高与洁净。舒展时如雪山之巅迎风独立的雪莲,旋转时如冰川裂隙中飘落的雪花,柔韧处又带着异域风情的独特韵律。
可是,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她脸上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表演者应有的投入与笑容。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美丽眼眸,始终空洞。舞蹈本该传递的情感——无论是《雪莲颂》本该有的对高洁生命的礼赞,还是进献舞蹈应有的恭顺与喜悦——在她身上全然不见。整支舞蹈,就像一场精致却冰冷的仪式,只有形,没有魂。
尤其是紧接着热情如火、感染力极强的厄音珠之后,这种清冷便显得愈发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扫兴。席间原本热烈的气氛,似乎也随着这舞姿冷却了几分。一些宗室大臣已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不解甚至淡淡的不满。进献之舞却跳得如此“不情不愿”,这是何意?
寒提在席上如坐针毡,额上渗出冷汗,既担心女儿触怒天颜,又对那舞姿中的死气感到一阵心寒与无奈。
同样如坐针毡的另一个人则是意欢,寒香那毫无欢容的舞蹈,与这满场喜庆团圆气氛截然相反的清冷孤高,莫名地让她想起当年刚进宫的自己。
意欢有些尴尬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陆沐萍,陆沐萍正夹起一块小巧的月饼一口吃下,腮帮子鼓起像只松鼠,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来,眼中带着询问。
意欢唇角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沐萍...我问你件事。”她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盅边缘,“当年...太后娘娘圣寿节,我吟诵那首《相见欢》...在旁人看来,是不是也如同今日这般...格格不入?”
陆沐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眼中倏地迸发出掩饰不住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她急忙用帕子掩了掩唇,生怕自己的笑将嘴中的月饼喷出来。
她吞下食物,凑近意欢,声音中满是鲜活的笑意,“我的舒妃娘娘,您可算想起来问这茬了?”她眨眨眼,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终于有自知之明了”。
意欢被她笑得脸颊微热,嗔怪地睨她一眼,心里却因这反应而更确定了七八分。
陆沐萍笑够了,才稍稍正色,但眼中的笑意依旧闪烁着:“何止是‘格格不入’?那时节,满殿上下谁不是卯足了劲说吉祥话、献喜庆礼?偏生你一袭素衣,清清冷冷地往那一站,开口便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好家伙,当时太后娘娘脸上的笑容都顿了顿,皇上的表情...咳。”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意欢以手扶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都红透了。年少时那份自以为是的孤高才情,那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错觉,如今被好友当面点破,只剩下面红耳赤的尴尬。“别说了...”她声音闷闷的。
“还有呢,”陆沐萍却似打开了话匣子,忆起当年自己的震撼,兴致勃勃,“还有那烟花,人人仰头惊叹满天绚烂。你说的什么来着——”她学着意欢当年那清冷又带着些许伤春悲秋的语调,捏着嗓子道,“‘只是做人若是像烟花一样,只是热闹了这一刻,便要回归寂寥,还不如清清静静,做天上一点星子,虽是微光,却永远明亮。’”
陆沐萍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忙又掩住嘴,肩膀笑得微颤:“哎哟,你当时那副看破红尘、觉得满场俗人只有你最通透的模样...可把我给...咳咳,给‘震撼’坏了。”
意欢听着陆沐萍惟妙惟肖的复述,再想起自己当年那一本正经伤怀的模样,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捂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的嘴。
弘历没有注意到意欢和陆沐萍的对话,也并未被寒香那清冷的态度影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目不转睛地看着寒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那专注的神情,比起方才欣赏厄音珠时纯粹的愉悦,多了几分乎痴迷的探究。仿佛寒香越是冰冷,越是疏离,就越能激起他某种难以言喻的兴趣与征服欲。
一舞终了,寒香静静立在原地,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立刻向御座行礼。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进忠见状,正要开口提醒,弘历却已开口,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低沉,却带着几分兴致:“寒香公主此舞...别具一格,清冷脱俗,宛如天山雪莲,不染尘埃。”他顿了顿,目光在寒香苍白却绝美的脸上流连,“即日起,寒香公主便留在宫中,便也封为贵人吧,封号...”他略一思索,“便赐‘容’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如此姿容,如瑶台仙子啊,容贵人与豫贵人一同赐居...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