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温宜（一）（第1页）

　　紫禁城的初春，总是带着几分缠绵的凉意。延庆殿前的梅花已经逐渐凋谢，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温宜坐在端皇贵妃齐月宾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瓷胎细腻，与她此刻微微发抖的指尖形成奇异的对比。

　　齐月宾斜倚在软榻上，面容苍白如纸，方才那一场昏厥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太医来过，扎了几针，又开了安神的方子，只说娘娘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需得好生静养。可温宜知道，额娘这一病，病不在身，在心。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孩子了，在后宫长大，耳濡目染了这许多年，额娘这一晕，虽然也有替她担忧的缘故，但更是时机——在皇阿玛刚提起“和亲”的当口。

　　温宜记得清楚，额娘倒下之前，目光扫过她，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决绝，还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后宫女子的孤注一掷。

　　温宜垂下眼睫，将杏仁露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她安安静静地守在榻前，替额娘掖好被角，将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擦拭额娘额角的冷汗。她也在心里暗暗祈祷，盼着皇阿玛能因此心软，哪怕她知道这希望不大。

　　果然，没过多久，皇帝就来了延庆殿。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踏入，带起一阵风，将殿内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齐月宾已经挣扎着要起身，被皇帝一把按住。

　　温宜在外间的槅扇后，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然后是额娘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她才不到十四岁啊，皇上！”

　　那一声像是从心肺里生生撕出来的。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温宜只看见皇阿玛站起身来，在榻边站了很久，他的手似乎在额娘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经过温宜身边时，皇帝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低头看着温宜，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进去照顾，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温宜目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这才转身走进内室。齐月宾靠在软枕上，脸上泪痕未干，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见温宜进来，她连忙偏过头去，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

　　“额娘没事。”齐月宾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温宜跪在榻边，握住齐月宾的手。那双手冰凉，微微发抖。她将齐月宾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说：“女儿知道，额娘已经尽力了。”

　　准噶尔既指明了要嫡亲公主，大清若是不允，便是和谈无诚意。这场仗已经打了太久，百姓流离失所，军士死伤无数，好不容易准噶尔退兵，有了和谈的希望，皇阿玛不会，也不能因为一个女儿，将整个江山社稷置于不顾。

　　皇阿玛现有的几位公主，淑和体弱且已赐婚，灵犀、静和都太年幼。她虽然才十四岁，可胧月更是才十一。

　　这些道理温宜都懂，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前，想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想起她的亲额娘，襄嫔曹琴默。

　　关于亲额娘，温宜的记忆其实已经非常模糊了。

　　不知道为何，她感觉前几年自己才有了意识，从前自己好像不存在一般，就像浸了水的墨迹，洇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但她依旧有小时候的记忆，所以，大概只是幼时的噩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