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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卷长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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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观音庙的故人与长命锁(第2页)

“不可能……”她喃喃道,“那时候我父亲只是礼部侍郎,怎么可能插手江南盐案?”

“礼部侍郎?”哑婆冷笑,“你以为云相是靠什么爬上相位的?就是靠替先帝处理这些‘脏事’。陆家的案子,是先帝要收江南盐税,需要杀鸡儆猴。云相主动请缨,办得干净利落,三个月后就连升三级。”

长命锁在云知微手中变得沉重无比。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江南盐案的卷宗,她小时候贪玩翻看过,父亲发现后大发雷霆,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

原来是因为这个。

“轻舟被从流放队伍里带出来时,还以为遇到了救星。”哑婆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那些人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告诉他,只要听话,就能活命。十一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只知道家里人都死了,自己无依无靠。”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送进了云家暗卫营。那地方在城西乱葬岗下面,入口在一个废弃的义庄里。我是那里的杂役,负责给孩子们送饭。第一次见到轻舟时,他缩在墙角,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攥着这枚长命锁——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哑婆伸出手,轻轻抚摸云知微手中的长命锁,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

“我可怜他,偷偷多给他半个馒头,晚上给他盖被子。他从来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一看就是一整夜。三个月后,他开始训练。教官说他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但我知道那不是天赋,是他怕——怕再失去,怕再被抛弃。”

云知微闭上眼睛。她仿佛看见那个十一岁的男孩,在黑暗的地牢里攥着长命锁,睁着眼睛等待天亮。那枚长命锁现在在她手里,已经发黑变形,不知道被它的主人攥过多少遍。

“十二岁那年,他有了编号:影七。”哑婆说,“也是那年,云相来看训练成果。轻舟是那一批里最出色的,云相很满意,说‘这棋子可用’。我躲在暗处听见了,那天晚上,轻舟问我:‘婆婆,棋子是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棋子就是可以放在棋盘上的小人儿。”哑婆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想了想,又问:‘那下棋的人会爱护棋子吗?’我答不上来。他就不再问了。”

偏殿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晨雾开始散去。观音像在微光中显得悲悯而冷漠,俯视着这场跨越三十三年的控诉。

“十五岁,轻舟被派往沈家。”哑婆擦了擦眼泪,“走之前那个晚上,他来找我,把这枚长命锁交给我保管。他说:‘婆婆,如果我死了,你就把它扔进河里,让它顺水流回江南,回我娘身边。’”

云知微握紧长命锁,银质的边缘刺痛了掌心。

“我问他要去哪儿,他不说。只说这是任务,完成了就能回来。可我知道他回不来了——进了暗卫营的人,有几个能回来?”哑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但我没想到,他会变成沈砚!更没想到,他会娶云相的女儿!”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云知微的心口。

“你恨我?”她轻声问。

哑婆盯着她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后她摇摇头:“起初恨。觉得你是仇人的女儿,凭什么得到他?但后来,我偷偷去看过你们。在灯市上,你缠着他买糖人,他一脸不耐烦,却还是掏了钱。在寺庙里,你为他求平安符,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有……你为他刻的那个刺青。”

云知微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刺青?”

“他回来过。”哑婆说,“三年前,一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我家门口——我早就离开暗卫营,在城郊开了间豆腐坊。他说想看看长命锁,我就拿出来了。他握着锁,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说:‘婆婆,我爱上一个人,可她是我仇人的女儿。’”

云知微的呼吸停滞了。

“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只是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她在我背上刺了个字,说这样我就是她的人了。可我不敢告诉她,我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人了。’”哑婆顿了顿,“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醉倒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告诉她我是谁。就让她恨着沈砚,比知道陆轻舟爱她,要好受得多。’”

“为什么?”云知微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是影七。”哑婆缓缓说,“影七的任务是监视云家,获取信任,最终在必要时给予致命一击。可他爱上了监视对象的女儿,这本身就是死罪。告诉你真相,不仅他会死,你也会死。云相不会允许一颗棋子脱离掌控,更不会允许棋子爱上自己的女儿。”

云知微瘫坐在另一个蒲团上,手中的长命锁像烙铁一样烫。她想起新婚夜沈砚冰冷的表情,想起那些年他若即若离的态度,想起每次她靠近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

原来那不是厌恶,是挣扎。

是一个影子在黑暗中,看着唯一的光亮,却不敢触碰的挣扎。

“他死前,见过你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