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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3)(第3页)

但现在,本子好端端地躺在褥子上。

不是一个新的本子,不是另一个本子,而是同一个本子。封面上的爪印还在,但爪印的形状变了。昨天是一个爪印,今天是五个。一个大的,四个小的。阿赤的爪印最大,老疤的次之,白额、灰耳朵、中中的爪印依次排列。五个爪印像五枚印章,盖在我的本子上。

我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

纸上不是我的字。

是我的字,但不是我的内容。我写的是“我叫陈默,在天峻草原上活了四十年”,但纸上写的是“我们叫陈默,在天峻草原上活了很多年”。一个字都没改,只有一个地方变了——“我”变成了“我们”。

我往后翻。

后面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但当我翻过一页的时候,上一页的空白处会慢慢浮现出字迹,不是墨水的颜色,而是更淡的、像水渍一样的颜色。那些字在纸上生长,像菌丝在培养基上蔓延,从一个笔画开始,慢慢长成一个字,再长成一句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看不清那些字写的是什么,因为它们在不停地变化。一个字长出来,又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另一个字。一句话成形了,又在同一个瞬间变成了另一句话。那些字像活的一样,在我眼前蠕动、变形、自我吞噬、自我繁殖。

但我看清了一个词。

“子宫。”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文字,但我看清了那个词的含义,就像你不需要懂藏语就能听出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一样。那个词在纸上反复出现,每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有时候在页眉,有时候在页脚,有时候在页面的正中央,像一个胎儿在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安顿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了地上。

我走到门口,撩开门帘。

花不见了。三十米外的草场上空空荡荡,没有花,没有指纹,什么都没有。草还是草,地还是地,蒙古包还是蒙古包。白额也不在土坎上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土坎下面,洞口的位置,有一个人。

不是狐狸,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我的衣服。旧的迷彩服,褪色的牛仔裤,半旧的解放鞋。那身衣服是我的,但穿在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体上。那个身体太瘦了,瘦得像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它的头低着,我看不清它的脸,但我看到了它的手。

五根手指。

不对。

它的手在数数。它用手指在空气中点来点去,一、二、三、四、五。然后它停下来,把四根手指弯曲,只留一根食指竖着。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指向了我。

它抬起头。

那是一张不完整的脸。五官都在,但位置不对。眼睛太靠上了,嘴巴太靠下了,鼻子歪在一边。不是畸形,而是像有人把一张脸拆散了,又随手拼了回去。拼图的人不熟悉人类的五官,不知道眼睛应该在脸的中间位置,不知道嘴巴应该和鼻子对齐,于是拼出了这张脸。

脸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肌肉的抽搐,不是神经的跳动,而是更根本的东西——它的脸皮下在爬行。数不清的细小的东西在那张脸的皮肤下面爬来爬去,把皮肤顶起一个一个的包,像沸腾的水面。

那张脸的嘴张开了。

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像一口井,像一道深渊,像一个通往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洞里有风吹出来,风里带着腥味,带着铁锈味,带着在泥土里埋了很久的骨头的气味。

风把它的声音吹出来。

“陈默。”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