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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3)(第4页)

我的名字。

“还差一个。”

还差一个什么?我张嘴想问,但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了。不是被掐住了,不是被堵住了,而是我的声带不在了。我的手指摸上自己的喉咙,皮肤下面是平滑的、完整的、没有声带的肌肉。声带像被人用手术刀切掉了,整整齐齐的,连血都没流。

我发不出声音了。

那个穿着我衣服的东西又说话了。

“它在你里面了。”

它。

什么东西在我里面?

我的胸口忽然炸开了一样疼。不是灼烧感了,不是闷热感了,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有形状的、有温度的疼。我低头看,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脏在跳,不是肌肉在抖,而是有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属于我身体的东西在我的胸腔里蠕动。

它在找位置。

它在我的胸腔里翻来翻去,像一个人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摸来摸去找灯的开关。它翻到左边,我左边的肋骨疼;它翻到右边,我右边的肋骨疼。它翻到中间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它找到了位置。

它停在了我心脏的上方,主动脉的旁边,两根肋骨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它蜷缩在那里,像一个胎儿蜷缩在子宫里。它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砰砰、砰砰、砰砰,像两个人一起敲门。

门开了。

不是蒙古包的门,不是羊圈的门,而是另一扇门。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有一扇我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门被打开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被我遗忘的事情涌了进来——我记起了爷爷告诉我的一个故事,我记起了那片草场在四十年前的样子,我记起了土坎下面曾经有一个更大的洞穴,洞穴里住着比狐狸更老的东西。

我记起了我妈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陈默,不要跟狐狸做邻居。”

我以为她是在担心狐狸偷我的羊。

我现在明白了。她担心的不是狐狸偷我的羊。她担心的是狐狸偷我的东西,不是羊,不是蒙古包,不是草场,而是另一个东西。一个我在出生的时候被放进身体里的东西,一个我一直不知道它存在的东西,一个狐狸等了四十年就是为了把它拿走的东西。

我的灵魂。

不,不是灵魂。是比灵魂更基本的东西。是让我成为“我”而不是“我们”的那个东西。是我独自一人在这片草原上活了四十年而不觉得孤独的那个东西。是让我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还能跟自己说话、跟自己笑、跟自己喝一碗茶的那个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东西,现在被七粒光点钻了进去,被一个穿着我衣服的东西指着说“还差一个”,被我胸腔里的那个胎儿压在了下面。

它快被压死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但空气进不到肺里。不是因为肺坏了,而是因为我忘了怎么呼吸。在我的胸腔里,那个胎儿替我在呼吸。它吸一口气,我的肺就跟着扩张一下;它呼一口气,我的肺就跟着收缩一下。我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而那根线在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东西手里。

我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草叶扎进裤腿。我的双手撑着地面,头低着,像一个在祈祷的人。但我不是在祈祷。我是在看。

地面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些光是昨晚我见过的,七粒光点。但现在不是七粒,是无数粒。无数粒光点在地底下流动,像一条光的河流,从远处的布哈河方向流过来,经过土坎下面,经过我跪着的地方,流向更远的草原。那些光点在地底下穿行,照亮了泥土里的根茎、石块、虫子和更古老的东西——骨头。数不清的骨头。人类的骨头,狐狸的骨头,羊的骨头,马的骨头,熊的骨头,狼的骨头。所有的骨头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像一堆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积木。

而那些光点在骨头之间游动,钻进这个头骨的眼窝,又从头骨顶部的裂缝里钻出来;钻进这个骨盆的髋臼,又从骶骨的孔洞里钻出来。它们在骨头之间架起了光的桥梁,把分散的骨头连接成一个整体。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骨头拼接而成的身体,在这片草原的地底下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