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第332天 与狐为邻(3)(第5页)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骨头拼接而成的身体,在这片草原的地底下缓缓移动。
土坎下面的洞口,那个穿着我衣服的东西爬了进去。它的身体钻进洞口的姿势不像人,像狐狸。四肢着地,屁股高耸,脊椎弓起,一个标准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狐狸姿势。
它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拼错的脸在洞口的光线里变得完整了。不是因为五官归位了,而是因为我看清了那些五官下面真正的东西——不是肌肉,不是骨骼,而是一张脸。一张狐狸的脸。一张人的脸。一张不是任何东西的脸,但看起来像所有人的脸。
它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了那句话。
“来。”
然后它消失在洞里。
我跪在那里,胸口的胎儿安静下来。不是因为它不蠕动了,而是因为它睡着了。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深长的、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每一次呼吸,我的胸口就微微隆起,又微微凹陷。它在我的身体里安了家,像白额睡在我的门槛上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
我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很疼,但没有流血。我低头看,两个膝盖印在草地上,像两个深深的洞,洞里有光透出来——不是反射的太阳光,而是从我膝盖骨里面发出来的光,从骨头里面照出来的光。
我的骨头在发光。
我想起昨晚那些光点钻进去的时候,我的骨头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痒,而是饱满。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水流,像空旷了很久的房间终于等来了住客。我的骨头在那些光点钻进去之后,变得比以前更实在了,更重了,更……属于这片草原了。
我转过身,走回了蒙古包。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不是狐狸的叫声,不是人的说话声,而是花的开放声。那些消失的花又长了出来,在我的脚印上,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蒙古包的周围,在羊圈的栅栏上。它们开得比之前更快,花茎从泥土里蹿出来只需要几秒钟,花瓣展开只需要一次心跳。血红色的花瓣上印着我的指纹,每一朵都是。
我走进蒙古包,坐下来,拿起本子。
翻开第一页,还是那句“我们叫陈默,在天峻草原上活了很多年”。我继续往后翻,那些浮现的字迹这次没有变化,没有跳动,没有自我吞噬。它们老老实实地躺在纸上,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写得工工整整。
我读了几页。
那些字讲了一个故事。关于这片草原以前的样子,关于土坎下面那个洞穴的来历,关于狐狸为什么选择在那里筑巢,关于那些光点是什么,关于我胸口那个胎儿还要多久才会出生。
我知道答案了。
二十八天。
它告诉我,二十八天后,它就会出生。
从我的胸口出生。不是剖开,不是撑破,而是像花一样,从我胸口的皮肤上长出来。花瓣是我的指纹,花蕊是我的心跳,花茎是我的血管。
那时候,我会变成一朵花。或者说,我会变成那朵花的一部分。我的脚会变成根,扎进泥土里;我的手会变成叶,伸向天空里;我的头会变成花苞,在某个清晨绽放。
绽放的那一刻,我就会明白所有的事情。
我就会明白为什么阿赤选择在我旁边筑巢,为什么白额学会了解开木栓,为什么那些光点能钻进我的骨头里,为什么我跪在地上膝盖会发光。
所有的问题都会在绽放的那一刻得到答案。
但到了那一刻,我也不再是人类了,也就无所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