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02(第2页)
我对旺蒂尔先生的仰慕有着非常理智的动机,结果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我对他的喜爱比对巴克勒先生更强烈,也更持久。我喜欢和他见面,喜欢听他说话,他所做的一切我都觉得可爱,他所说的一切我都奉为神谕。但是,我对他的爱慕并没有达到离不开的程度。我身旁有个很好的屏障,绝不会发生越轨之事。再说,我虽然觉得他的处世格言让他很是受用,但放在我身上却全无用处。我寻求的是另一种他想都不会想到的乐趣,我也不敢同他提起,因为我知道他听了准会嘲笑我。然而,我真想把我对他的倾慕和支配着我的另一种感情结合在一起。我激动地在妈妈面前谈起他,勒麦特尔先生也对他赞不绝口,于是妈妈同意我带他来见一见。但是,这次会面一点也不成功,他觉得她装模作样,她却认为他放荡不羁。妈妈为我有这样不规矩的朋友感到担心,她不仅不准我再把他带来,还竭力劝告我说和这个年轻人交往会有相当大的风险。这样一来,我便谨慎了一些,没再胡闹下去。好在以后不久,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对于我的品行和思想来说,这真是万幸。
勒麦特尔先生对自己钟爱的艺术有着独特的品味。他喜欢喝酒,在餐桌上很有分寸,但是在工作的时候,那就非喝不可。他的女仆很了解他的习惯,只要他一摆出作曲的稿纸,拿起他的大提琴,酒壶和酒杯立刻就送了上来。他一壶接一壶地喝个不停。虽然从没喝到酩酊大醉,却几乎总是醉醺醺的。老实说,这挺可惜的,因为他本质上是个很好的年轻人,性格活泼,妈妈总是叫他“小猫”。他热爱自己的艺术,工作起来拼命,喝起酒来也不要命。这不仅损害了他的健康,还影响到他的性情:他有时猜忌心很重,还容易发火。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粗,对谁也不会失了礼数,哪怕是对唱诗班的孩子也从没说过一句难听话。但是他不能容忍别人对他失礼。当然,这很公平,无可厚非。问题在于,他有时候头脑不太清楚,分不清别人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常常无缘无故地大发雷霆。
日内瓦主教会历史悠久,过去很多王公主教都以能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为无上的荣耀,如今的它虽然在流亡中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依旧保持着过去的庄严。要想参与其中,必须出身贵族,或者是索邦神学院的博士。以此为荣也是情有可原,因为那不仅对个人才能的认可,也是对高贵出身的承认。教士们对待受雇于教堂的世俗之人态度都相当傲慢,那些主教会的成员对待可怜的勒麦特尔先生也是这样。尤其是那位名叫德·维多纳的领唱神父,其实他是位彬彬有礼的人,但是总以贵族自居,没有根据勒麦特尔先生的才华给他应有的尊敬,而勒麦特尔先生也不甘忍受他的轻蔑。这一年的耶稣受难周,主教照例要宴请当地的教士会成员,勒麦特尔先生一向在受邀之列。席间,勒麦特尔先生和德·维多纳神父发生了比平日更为激烈的争执。领唱神父对勒麦特尔先生有些失礼,说了几句令他无法容忍的难听话。勒麦特尔先生当即决定第二天晚上就离开此地。他去向华伦夫人告别,尽管华伦夫人对他百般劝解,他也没有动摇分毫。在最需要他的复活节期间突然离去,让那些专横无礼的神职人员手忙脚乱,他绝不会放弃这种报复的乐趣。但是,他自己也有为难之处:他想带走的乐谱足有沉甸甸的一大箱,又大又重,那可不是拎起来就能走的,对此他也犯了难。
如果我处在妈妈的位置,一定也会和她做同样的事,即使到现在我也还是会这样做。她费了很大力气挽留他,后来见劝说无用,他无论如何非走不可,她便决定尽一切可能助他一臂之力。我可以说这也是她应该做的,毕竟勒麦特尔曾经全心全意为她效劳。无论在艺术领域还是其他,他完全听从妈妈的吩咐,而且,他按妈妈的旨意办事时无比热诚,让他的殷勤显得格外可贵。因此,她现在为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紧要关头报答一位三四年来殷勤左右的朋友罢了。不过她有一颗高贵的心,在尽这种义务的时候,并没有想着这是为了还别人的恩情。她把我叫来,吩咐我至少要把勒麦特尔先生送到里昂,还嘱咐我说,只要他需要我帮忙,不管多长时间也要一直陪伴着他。后来她对我坦白,她之所以这样安排,很大程度上是想让我离旺蒂尔远一点。至于搬运箱子的事,她跟她的忠仆克洛德·阿内商量了一下。依阿内的意思,不能在安纳西雇牲口驮箱子,那样容易暴露行踪,最好等到天黑以后抬着箱子走一段路,等出了城,在村里雇一头驴,把箱子一路驮到塞塞勒(seyssel),那里已经是法国境内,我们就再没危险了。克洛德·阿内的意见被采纳了。当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便动身上路,妈妈借口替我出路费,给可怜的“小猫”塞了好一笔钱,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小数目。克洛德·阿内、园丁和我尽力把箱子抬到了附近的村里,在那儿雇了一头驴驮上了行李。我们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塞塞勒。
我想我已经谈过,我的表现有时候完全不像我自己,以至于大家会把我看作性格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下面就是又一个例子。塞塞勒的本堂神父雷德莱先生是圣彼得修会的议事司铎,因此也认识勒麦特尔先生,他可以说是勒麦特尔最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之一。然而我的意见正好相反,我主张去拜访他,找个借口留宿,仿佛我们是征得了主教会的同意才去那里的。勒麦特尔很赞赏我的这个主意,因为这可以让他的报复更增添几分讽刺的乐趣。于是乎,我们厚着脸皮去拜访雷德莱先生,他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勒麦特尔对他说,他受主教委派到贝莱去指挥复活节音乐会,还说几天后回来时还打算路过此地;而我呢,为了帮他圆谎,又添油加醋地编了很多假话,说得头头是道,以至于雷德莱先生觉得我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对我赞许有加,招待分外殷勤亲切。我们的吃住都安排得很好。雷德莱先生简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珍馐佳肴招待我们才好。分别的时候,我们像最亲密的朋友那样,约定回来时还要在这里多住一些日子。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坦白地说,直到现在,我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们的恶作剧会这么完美、这么有趣。要不是勒麦特尔先生一直在喝酒,喝多了就满嘴胡话,还犯了两三次很像羊癫疯的毛病,这件事能让我们笑上一路。他的那个毛病后来经常发作,这可叫我十分为难,也把我吓坏了,所以我很快就开始考虑如何尽快摆脱他。
我们真的像对雷德莱神父所说的那样,到贝莱过复活节去了。尽管我们是不速之客,却受到了乐队指挥和所有人的热烈欢迎。勒麦特尔先生在这一行里颇有名气,而他也确实无愧于人们的尊敬。贝莱的乐队指挥不无自负地演奏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力图得到这位优秀鉴赏家的称赞。勒麦特尔先生不仅是音乐界的行家,也是公正无私的评判者,他从不嫉妒别人,也从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他比外省的那些乐师水平高得多,他们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并不把他看作普通同行,而是将他视为领军人物。
我们在贝莱愉快地过了四五天,然后又动身上路了。这一路上,除了上面说过的那些事情之外,没有发生别的事件。到了里昂以后,我们住进了圣母旅馆,在那里等待我们的乐谱箱子——我们用另一通谎言骗过了好心的保护人雷德莱神父,他吩咐人把箱子送到罗讷河的船上去了。趁着这段时间,勒麦特尔先生便去拜会他的故交,其中有方济各会的加东神父(之后我还会提到这个人),还有里昂伯爵多尔当神父,这两人都友好地接待了他,但正如下文所说,也正是他们揭穿了他的谎言。他的好运气在雷德莱神父那里算是消耗殆尽了。
我们在里昂待了两天后,当我们正走在离旅馆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时,勒麦特尔先生的病又发作了,这一次闹得很凶,可把我给吓坏了。我大声喊着救人,说出旅馆的名字,央求大家把他抬到那里去。许多路人围拢过来,忙着对这个失去知觉、口吐白沫、倒在街中心的人实施救护,可就在此时他唯一可依靠的朋友却将他抛弃了。趁着没有任何人注意我的时候,我蹿到路口,一拐弯便溜之大吉了。感谢上帝,我终于将这第三件难以启齿的忏悔坦白写出来了。假如我还有许多类似的事情要坦白的话,那我已经动笔的这本书也只能就此搁笔了。
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一切都在我生活过的地方留下了些许痕迹,但是在下一卷中,我要谈的却是几乎完全无人知晓的事情了。那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荒唐的事情,幸运的是,它们并未导致严重的后果。那时我的脑海里仿佛回荡着某种异域乐器的旋律,让我忘乎所以,做事一反常态。后来,头脑自动恢复了正常,我便就没再做过出格的荒唐事,有些事情尽管疯狂,但至少符合我的本性。我青年时代的这一段时期也是我记忆最模糊的时期,几乎没有一件在我心中烙下深刻印象、至今回忆起来历历在目的事。那段日子里,我四处漂泊,几经辗转,难免在时间或地点上出现张冠李戴的差错。我完全凭记忆写作,没有能够帮助我回忆的证物或资料。我一生所经历的事情,有一些还像刚刚发生时一样清楚,但也留下了一些空白,只能凭借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填补这些缺漏之处。因此,在找到确凿的资料前,有的地方我可能会写错,尤其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对于真正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确信我的记录是准确而忠实的,我一直都在努力对一切事情保持准确而忠实的态度。这一点读者尽可放心。
摆脱勒麦特尔先生之后,我便打定主意回到安纳西。考虑到我们当初出发的原因和秘密,我一度对回程的安全问题十分担忧,这种担忧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有几天甚至让我不想再回去了。不过,当我意识到已经没有危险的时候,支配着我的感情又恢复过来了。任何东西都无法引起我的兴趣,任何东西都迷不住我,除了回到妈妈身边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心思。我对她的依恋是那么真挚而缠绵,一切空想的计划和荒诞的野心在我心里都再无容身之地。除了生活在她身边之外,我看不到幸福还有其他的可能。每离开她一步,我就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远离这份幸福。因此一有回去的可能,我马上就回头向安纳西去了。我这次回去得十分仓促,一路上心神恍惚,所以虽然历次旅行都给我留下了饶有趣味的回忆,可是对这次返城之旅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只记得从里昂动身,然后到了安纳西,此外什么也想不起来。诸位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我的思路该有多乱啊!我回到了安纳西,却没有见到华伦夫人。她到巴黎去了。
我始终不太清楚她这趟旅行有什么秘密。我相信,如果我追问她,她一定会告诉我。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意打听朋友的隐私。我只考虑眼前,当下的事情完全占据了我的心,一点空隙也不留。过去的欢乐是我今后唯一的慰藉,除了这些欢乐回忆之外,我心里再没有往事的容身之地。从她对我说起的只言片语来推测,可能是撒丁国王的退位在都灵引发了混乱,她担心这时候没人再注意到她,便想通过德·奥博纳先生暗中活动,到法国宫廷去谋取同样的好处。她确实有几次亲口对我说,她宁愿领受法国宫廷的恩惠,因为法国宫廷有许多大事要做,无暇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让她不胜其烦。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就更蹊跷了。因为她从法国回来以后,并没有因此受到撒丁国王的冷遇,年金也从未间断。有不少人认为,她这一去肩负着秘密使命,也许是受主教的委托去法国宫廷办一件原本应当由主教本人亲自出马的事,要么就是受到比主教还要位高权重的人的委托,所以她回来以后才得到了不错的待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选中她作为使者的人眼光相当不错,年轻貌美的华伦夫人无疑具备在谈判中取胜的一切才能。
[10]译注:阿喀琉斯和忒耳西忒斯都是古希腊传说中的人物。希腊联军围困特洛伊城时,联军中有一位军官忒耳西忒斯,他相貌丑陋,两腿外弯,跛脚鸡胸,头发稀薄,他经常挑剔联军统帅和其他将领的毛病,甚至大肆谩骂,后为联军英雄阿喀琉斯所杀。后遂以忒耳西忒斯喻指丑恶的诽谤者。
[11]译注:路易·德·当若(1643—1723),法国神职人员、语法学家,主要成就是对法语鼻化元音的研究,主张捍卫法语的纯洁性。
[12]斐德罗,phaedrus,苏格拉底的门徒,柏拉图对话中即有《斐德罗篇》。
[13]译注:希罗喷水器又译希罗喷泉,以发明者古希腊物理学家希罗而得名,利用不同容器间的水位差产生势能,驱动水在一定压强下喷射。
[14]译注:这句话引述的是卢梭作品《新爱洛伊丝》中的情节,沃尔马夫人是圣普乐的情人。
[15]译注:赛缪尔·普芬多夫,德国法学家和史学家,是17世纪德国法哲学的开创者,以对自然法的辩护而闻名,是近代世界范围内最杰出的自然法学思想家。普芬多夫对法学的贡献主要表现在他对自然法的捍卫上,其著作中处处充满着自然法思想,他的契约论思想更是影响深远。
[16]译注:圣埃弗尔蒙,17世纪法国道学家和评论家。
[17]译注:伏尔泰写作的叙事史诗,以法国亨利三世时期的巴黎为背景。
[18]译注:这句话的大意是“许是对主人后裔尚存的敬意,在叛徒心中为之求情”。
[19]译注:皮埃尔·拜勒,17世纪法国哲学家、作家。
[20]译注:拉罗什富科,17世纪法国贵族作家,年轻时参与投石党叛乱,后退出政坛,著有《箴言集》。
[21]译注:德·特龙桑先生,瑞士名医,他的口服药膏以治疗性病闻名。
[22]译注:出自谚语“园丁的狗不吃狗粮,牛来吃却叫个不停”。
[23]译注:山南即阿尔卑斯山南部,指代意大利地区。山南人的怪癖是同性恋的隐晦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