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02(第2页)
人间,地狱,甚至天堂,
都要在天主面前战栗彷徨。
德·桑奈克泰尔侯爵问我:“你愿意唱哪几个声部?我来唱这六个声部。”我不习惯法国音乐这种急促活泼的节奏,虽然我有时候可以勉强唱上几段,但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演唱六个声部,就算同时唱两个声部也不行啊。演唱时最让我头痛的就是要从一个声部轻巧地跳到另一个声部,同时眼睛还要看着整篇乐谱。德·桑奈克泰尔侯爵见我那副推托犹疑的样子,显然疑心我根本不懂音乐。或许正是为了检验我究竟懂不懂音乐,他才让我把他打算题献给德·孟顿小姐的一支曲子记录下来。这是一个我无法推辞的要求。于是乎,他唱我记,甚至没请他重唱几遍便记录下来了。他看了一遍我记录的乐谱,所记一点不差,非常准确。由于他曾亲眼见到我为难的模样,便有意对这一微小的成绩大加赞扬。说实话,这原本就是小事一桩。其实我很精通音乐,缺乏的只是那种一看就会的聪明劲儿,我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这份机灵,而在音乐方面更是需要长期练习才能达到那种炉火纯青的程度。不管怎么说,难得他想的这么周到,见我的面子受到了小小的伤害,便好心在大家和我自己心目中为我挽回颜面,我对他这番正直的善意一直心怀感激。十二年之后,也可能是十五年之后,我在巴黎几户人家府上又遇见了他。我曾多次想向他提起这段往事,让他知道我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可是他那时已经双目失明,我害怕旧事重提会让他伤感,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到这里,我已经越来越接近贯通过去与现在的转折点。从那时一直保持到现在的友情对我来说都非常宝贵。这些友情常常让我怀念那段幸福快乐的时光,那时的我籍籍无名,自称是我朋友的人们之所以和我来往,都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他们和我交朋友纯粹是出于善意和感情,而不是受到结交名人的虚荣心的驱使,也不会居心叵测地伺机伤害我。
我和老朋友戈弗古尔就是在这时结下友谊的。尽管人们用种种手段挑拨离间,但他永远是我的挚友,永远!唉,可惜啊!他刚刚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才停止了对我的友爱,我们的友谊直到他去世才宣告结束。戈弗古尔先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善良之人。凡是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和他相处过的人都会同他结下深厚的友谊。在我一生之中,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比他更开朗、更亲切、更恬静、更聪明、更情感丰富、更值得信赖的人。不论多么拘谨的人,和他打交道都会觉得一见如故,仿佛彼此已是相识二十年之久的老友。连我这样一见生人就腼腆害羞的人,和他初次见面时也没觉得有任何不自在。他说话的口气和声调、言谈举止和仪表风度都很协调。他的嗓音清脆、饱满、响亮,是雄壮有力的优美男低音,灌满你的耳朵,响彻你的心房。谁也不像他那样一直开朗又和气,谁都没有他那种真诚又质朴的风度,谁也不像他天资聪敏又有不凡的品位。不仅如此,他还有一颗对所有人都充满爱的心灵,甚至可以说是一颗过分多情的心灵。他乐于助人,不分对象地帮助别人,对于朋友更是热心,准确地说,他总是能和自己帮助的人成为朋友。而且,他可以在满腔热情地给别人帮忙的同时巧妙地安排好自己的事。
戈弗古尔是普通钟表匠的儿子,他自己也做过钟表匠。但是,他的仪表和才干为他提供了走向另一个圈子的敲门砖,他很快便踏入了上流社会。他结识了当时法国驻日内瓦的代表德·拉·克洛叙尔先生,两人关系很好。德·拉·克洛叙尔在巴黎给他介绍了一些用得上的朋友,通过这些人,戈弗古尔得到了瓦莱州食盐专供的职务,每年有两万利弗尔的收入。他的运气算是相当不错了,但仅限于社交场上,在情场上,他有点应接不暇,不得不做出选择,好在最终如愿以偿。而他身上最难得也最值得称道的是,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能得到大家的欢迎和喜爱,从没有人对他表示嫉妒和憎恨。我想他这一辈子到死也没有过一个仇人。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他每年都要去埃克斯温泉浴场,附近一带上流社会的人物也就随之聚集在那里。他和萨瓦的所有贵族都有来往,所以会从埃克斯到尚贝里来探望德·贝勒加德伯爵及其父德·昂特勒蒙侯爵。妈妈就是在德·昂特勒蒙侯爵家认识戈弗古尔并将他介绍给我的。这样的一面之交谈不上什么友谊,但是在我之后将要叙述的场合中,我们又重逢了,而且还成了莫逆之交。由此看来,我这位挚友确实值得谈一谈。对于他这样一位讨人喜欢、条件得天独厚的人,即使不是从我个人利害的角度缅怀他,我也应该为了全人类的荣誉而怀念他。这个可爱的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缺点,读者以后会看到的。但是倘若他没有这些缺点,说不定也就不那么可爱了。只有当他身上有需要原谅的地方时,他才能成为一个足够有趣丰富、足够引人注目的人物。
在这一时期,我和另一个人也过从甚密。我们之间的来往到现在也没有中断,至今还时常诱惑着我去追求世俗的幸福——对这种幸福的期待是极难泯灭的。这个人就是德·孔济埃先生,他是萨瓦地区的一位贵族,那时候的他是一位可爱的年轻人,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学习音乐,准确地说,是想要结识我这个教音乐的人。他喜爱艺术,也有这方面的天赋,而且性格十分温柔,让他左右逢源,很能与人交际,我很喜欢这种性格的人,所以我们很快成了朋友。那时,文学和哲学的幼苗正开始在我头脑中滋长萌芽,只需要一点培养和激励就能茁壮成长起来。而我与德·孔济埃先生的交往恰好给了我这样的培养和激励。他在音乐方面没有多大的造诣,这对我倒是好事——上课时间完全消磨在音乐学习以外的事情上了。我们一起吃早餐,谈天说地,阅读新发行的出版物,就是对音乐只字不提。
当时伏尔泰和普鲁士王储的书信往来名噪一时,我们也常常谈起这两位著名人物。普鲁士王储不久前刚刚登基,当时他已经崭露头角,可以看出他今后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而另一位当时正是千夫所指,恰如他现在为万人敬仰一样。他当时所遭受的诋毁让我们对他深感同情,不幸往往与伟大的天才相伴相生,仿佛专门盯住伏尔泰不放。普鲁士王储年轻时经历坎坷,而伏尔泰好像生来就是一辈子得不到幸福的那种人。我们对这两个人非常关注,以至于爱屋及乌地关心起和他们有关的一切事物。我们拜读了伏尔泰所有的文章,一篇也没有落下。我对他的作品很有兴趣,也萌生了学习撰写优雅文字的愿望。这位作家优美的文笔深深吸引了我,我努力模仿他那绚丽隽永的文风。不久之后,他的《哲学书简》出版了。[45]虽然这并不是他最精彩的著作,但却是最强烈地吸引我去探求知识的作品,这种对知识的渴求萌生后,从此便再没有消逝过。
不过我真正全身心投入其中的时刻还没有到来。我的性格还有点浮躁,渴望四处奔波的欲望只是有所收敛,不过并没有消失,那段时间华伦夫人府上的生活方式还助长了这种渴望。我生性好静,喜欢独处,但她家里每天都有陌生人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我相信这些人盘算的无非是怎么各显神通,用各种花招来哄骗妈妈,这番情况让我一天天觉得住在这里简直是一种折磨。自从我接替克洛德·阿内的位置,成为了妈妈信赖的心腹之后,我对于她的经济状况再清楚不过,我注意到家里的日子每况愈下,这让我十分恐慌。我曾无数次向她提出忠告,劝告她,恳请她,督促她,哀求她,但都无济于事。我跪在她脚下,激动地向她说明眼下迫在眉睫的灾难,竭力请求她紧缩开支,建议先从我开始。我告诉她年轻时吃点苦不要紧,总比年老时负债累累,被债主逼得举步维艰要强。她明白我的话全是发自肺腑,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便满口答应,口口声声表示要按我说的做。然而,只要来一个招摇撞骗的无赖汉,她就马上把答应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在千百次发现我的忠告全是白费口舌之后,除了对我无力阻止的厄运视而不见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既然看守不住家门,我只好离开这里,去尼翁,去日内瓦,去里昂,在短途旅行中暂时忘却内心的愁苦,可是与此同时,旅途的花费反而又增加让我愁苦的由头。我可以发誓,如果妈妈真的能把我节衣缩食省下的钱用在该用的地方,我宁愿一分钱也不花。可是我很清楚,不管我如何节省,省下来的钱最后也会落到骗子手里,于是我只好利用她有求必应的弱点,和骗子们分一杯羹。我就像一只屠宰场里的狗,既然保不住那块肉,干脆先自己叼一份走。
要想出门旅行,不难找到借口,单是为妈妈办事就有的是由头。妈妈的交际圈很广,和许多地方都有来往,到处都有事情需要商谈或者接洽,都需要委托一个稳妥可靠的人去办。她只愿意派我去,而我也正想出门,这样一来,我便不可避免地开始了东奔西跑的生活。旅行让我结识了一些人,他们后来有些成了我的好友,有些则帮了我的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里昂认识了一位佩里雄先生,他对我极有好感,我很后悔没有和他深交。至于我和好心的帕里佐结识的经过,等到适当的时候我再细谈。在格勒诺布尔,我认识了代邦夫人和德·巴尔多南什议长夫人,后者是一位极富才华的女人,如果我能常去拜访她,想来她一定会对我产生好感。在日内瓦,我认识了法国代表德·拉·克洛叙尔先生,他常和我谈起我的生母,虽然她已经去世很久了,但他仍对她念念不忘。另外,我还结识了巴里约父子,老巴里约先生称我为他的孙子,他是一个喜欢交际的人,也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之一。在共和国动荡期间[46],这两位公民加入了互相敌对的两派:儿子投身于平民党,父亲加入了zhengfu党。1737年,当人们举起武器大动干戈的时候,我正在日内瓦,亲眼看到父子二人全副武装从同一幢房子里走出来,父亲向市政厅走去,儿子则前往自己激hui的街区。两人都心知肚明,两小时后他们就会再次相遇,面对面地列阵厮杀。这可怕的场景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让我对天发誓,如果有朝一日我恢复了公民权,我也决不会参加任何内战,而且永远不会在国内用自己的行动或言论支持以武力取得的自由。我可以证明,在极端微妙的情况下[47],我也遵守了这一誓言。这种审慎的态度,至少在我看来,是应该得到赞许的。
不过,那时的我还没有真正体会到武装起来的日内瓦在我心中激起的早期爱国主义激情。当时发生了一起责任在我的严重事件,通过这件事诸位读者可以看出,我离这种爱国主义热情还远着呢。这件事情我方才忘了说,现在不能不补上。
几年前,我的舅父贝尔纳为了建设他主持设计的查尔斯顿城去了卡罗来纳,不久便在当地去世了。我可怜的表兄也为效忠普鲁士国王而战死沙场。舅母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丧夫丧子的痛苦让她对我这个仅存的亲人多了几分亲情。我到日内瓦去的时候就住在她家里,闲来无事就翻阅舅父留下的书籍和文件。我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书籍,还有谁也想不到的书信。舅母对这堆旧书破纸毫不上心,我愿意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全都搬走她也不管。我只挑中了两三本有我外祖父贝尔纳牧师批注的书,其中有一本罗奥的四开本《遗著》,书中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精湛的注解,使我对数学产生了兴趣。这本书后来一直放在华伦夫人的藏书之中,很可惜我没有把它留存下来。除了这几本书之外,我还拿了五六本手稿,其中只有一本印刷本,是著名的米舍利·杜克莱的作品。杜克莱是一位思想开明的学者,可惜太活跃好动,遭到了日内瓦官员们的残酷迫害。据说他因为参与了伯尔尼的阴谋事件而被监禁在阿尔贝要塞的城堡中,囚禁多年之后最终死在了那里。
这份档案对日内瓦大而无当的城墙修筑计划提出了相当中肯的批评。这项计划已经有一部分付诸实施。筑城专家们不了解议会推行这项宏伟计划的真实目的,都对其大加讽刺。米舍利先生因为声讨这项计划被筑城委员会除名,可是他认为,即便不再是二百人委员会的成员,作为普通公民的他依然有资格发表自己的意见,于是他写下了这份批评,而且冒冒失失地印刷成书,不过最后没有公开发行。他只印了二百份分发给委员会成员,结果全部被邮局奉小理事会之命扣了下来。我在舅舅的文件中找到了这份印刷品,还有他负责撰写的答辩书,我把两份材料都拿走了。
我离开土地登记处不久便开始了这次旅行,当时我和法务领导格克切里律师还有往来。以后不久,关税局长请我做他儿子的教父,请格克切里夫人做教母。这份荣誉简直让我晕了头,能和这位大律师有如此亲近的关系,我颇感自豪。为了彰显自己确实当得起这份殊荣,我一定要端起大人物的架子。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觉得应该把米舍利先生的印刷文件给他看一看,这是一份难得的文件,可以证明我是掌握zhengfu机密的日内瓦重要人物。然而,出于谨慎起见,我没有把舅舅为这份文件所做的答辩书交给他,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只是手稿,而律师先生需要的是工整的印刷品。他很清楚我傻乎乎地交给他的这份文件多么珍贵,我再也没能要回来,也没有再见到这份资料。后来,我深信这份文件费多大力气也要不回来了,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他强占的东西作为礼物送给了他。我毫不怀疑,他一定会捧着这份没多少实用价值却十分罕见的文件到都灵宫廷去大吹大擂,想尽一切办法利用这份资料可能的价值捞取一笔横财。幸好,未来纵有千般不测,撒丁王围攻日内瓦几乎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不过凡事没有绝对,倘若真是那样,那我已经将这座要塞的最大缺点告诉了它最大的夙敌,那我将永远为自己愚蠢的虚荣心感到自责。
研究音乐,寻医问药,制定计划,四处旅行,我就这样消磨了两三年的时光,时不时从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想要好好做成一件事,却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与此同时,我渐渐对研究学问产生了兴趣,常去拜访文人作家,听他们谈论文学,有时自己也插上几句,不过我与其说是在理解书本中的内容,不如说是在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辞藻。我在日内瓦时,常顺路去探望我亲爱的老友西蒙先生,他向我讲述自己从巴耶或德哥罗米埃斯那里听来的学术界的最新消息,大大刺激了我新生的求知欲。在尚贝里时,我还常常和一位多明我会的修士来往,那是一位和善的教士,也是一位物理学教授,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他经常做一些小实验,我对此尤其感兴趣。有一次,我想学他的办法配制密写墨水。我在玻璃瓶里装了大半瓶生石灰、雌黄和水,然后盖紧瓶塞,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瓶里的物质剧烈地沸腾起来。我赶紧跑过去想打开瓶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瓶子像炸弹一样爆开,溅了我一脸。我咽了一口雌黄和石灰的混合物,差一点丢了小命。我双目失明,整整六个星期才恢复过来。从那以后我才明白,不懂物理实验的原理,就别乱动手。
我的健康最近一直每况愈下,这次意外更是雪上加霜。我本来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真不明白怎么会这么一天天衰弱下去。我的体格明明很健壮,胸部宽厚,本应该呼吸顺畅,然而却经常胸闷气短,不知怎么就气喘吁吁,有时还会心悸咳血,后来还经常发低烧,一直没有彻底痊愈。我正值青春年少时,脏器没有任何问题,又没有做过任何糟蹋自己的事,究竟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俗话说“过劳则伤”,我就是这样。激情给了我生命力,同时也损害了我的健康。或许有人会问:“激情是指什么呢?”都是一些无足轻重、极其幼稚的琐事,但是却让我仿佛要去占有海伦[48]或者要登上统治世界的宝座那样激动万分。在这些琐事当中,首先便是女人。当我占有一个女人的时候,我的感官得到了满足,但心灵却从不能平静。我沉浸在炽烈的肉欲快感中,却被对爱的渴求完全吞噬。我有了一个温情脉脉的妈妈,一个亲爱的女友,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情妇。于是我便将妈妈想象成我的情妇,我将她想象成千百种不同的形象,只是为了哄骗我自己。当我把她拥入怀中时,如果我意识到躺在自己怀里的是妈妈,那么尽管我依然紧紧拥抱着她,心中的欲火却已经全部熄灭。我会动情落泪,但没有任何快感。快感!难道这就是男人注定的命运吗?唉!倘若我这一生中能有一次品尝到爱情的全部欢愉,那也不是我孱弱的身体能够消受的,我可能会当场死去。
因此,我终日受着爱欲的煎熬,却没有发泄的对象,也许这才是最消耗我精力的事。可怜的妈妈处境每况愈下,她的挥霍很快就要让她彻底破产,每每想到这些,我便忧心忡仲,焦灼万分。我的想象力丰富得可怕,总是杞人忧天,不断想着可能发生的悲惨局面及其后果。我预想着自己因为穷困而不得不离开她,离开这位我已为之献出生命、没有她我就无法体验生活乐趣的女人。我总是心神不宁,欲望和担忧轮番撕咬着我。
音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激情,虽然没有那么炽烈,但也很耗心力,因为我对音乐非常着迷。我刻苦钻研拉莫艰深的著作,越是记不住,越要逼着自己死记硬背。为了教授音乐课,我得四处奔波,还编写了一大堆乐曲,时常通宵抄写乐谱。不过我何必要提这些日常性的工作呢?在我不安分的头脑中,所有荒唐的蠢事,所有那些只需要一天时间的短暂乐趣——短途旅行、音乐会、晚餐、散步、读小说、看戏——所有那些无须事先安排就可以随时享受或做到的乐事,对我说来都可能变成强烈的激情,发展成可笑的心血来潮,都能把我折腾得够呛。我断断续续地读过《克利夫兰》这本小说,读得如痴如狂,可以说,主人公克利夫兰经历的虚构的不幸比我亲身经历的不幸更让我难过。
那时候,有一个曾在俄国彼得大帝宫廷里供职的日内瓦人,名叫巴格莱先生,那是我见过的最无耻最荒唐的人之一,满脑子都是荒唐的计划,百万巨款在他嘴里就像毛毛雨似的,身无分文他也毫不在意。当时他要请元老院裁决一桩纠纷,所以来到了尚贝里。不难想象,他一到这里就笼络住了妈妈。他向妈妈大肆吹嘘那些一本万利的伟大计划,把妈妈仅有的那笔钱一点一滴地骗走。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他也看得出来——要看出我的心意并非难事。为了拉拢我,他使出了种种蹩脚的手段。他略懂棋术,便提议教我下棋。我推辞不得,勉强试了一试,大致掌握走法之后,我进步神速,第一局快结束时,我便用他刚开始时对付我的一步棋将了他的军。这一下就吊起了我的胃口,我立刻成了棋迷。我买来棋盘棋子和加拉布莱的棋谱,闭门不出,没日没夜地钻研棋术,努力把棋局里的每一步都硬记下来,自己和自己没完没了地下起棋来。经过两三个月的刻苦练习,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之后,我便去了咖啡馆。那时的我面黄肌瘦,看起来就像个傻子。我想一试身手,便和巴格莱先生厮杀起来。第一盘我输了,第二盘也输了,一连输了二十盘;我装进脑袋里的棋路全都乱了套,想象力完全不起作用,眼前的一切仿佛笼罩在云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楚。每当我翻开菲利多尔[49]或斯达马[50]的棋谱想要研究一下时,结果总是一样:用脑过度让我筋疲力尽,棋下得比之前更臭了。不论我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不碰棋子,还是继续刻苦钻研,结果始终和第一次下棋一样,一点进步也没有。我永远停留在第一局结束时的水平。哪怕我再练习千百年,顶多也只能将巴格莱先生一军,不会再有任何长进。大家一定会说,我可真能浪费时间啊!说的不错,我的确在这上面花了不少时间,直到实在难以为继的时候,我才放弃了尝试。当我走出房间时,简直像是从墓穴里爬出来的活鬼,要是继续尝试下去,恐怕我真的离墓穴不远了。诸位现在可以理解,像我这样的人,尤其是在年轻气盛之时,要想保持身体健康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
健康状况的恶化也影响了我的情绪,压抑了我狂热的奇思异想。身子觉得虚弱,人也就安分了,对旅行不再那么热情高涨。我比从前更加深居简出,压在我心头的不是烦闷,而是忧郁。病态的敏感取代了种种激情,无精打采变成了愁眉不展。我时常无缘无故地叹息落泪。我觉得自己还没享受到人生的欢乐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想到可怜的妈妈眼看就要陷入破产的凄惨境地,我心里十分悲伤。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要离她而去,抛下她一个人面对凄凉的境地。终于,我彻底病倒了。妈妈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比母亲照看孩子还要悉心,这对于她倒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再去想那些五花八门的计划,也就避开了给她乱出主意的那帮人。如果我真的在那时死去该有多好啊!诚然,我几乎没有享受过生活的幸福,但同样也几乎没有品尝过人生的苦涩。我那宁静的灵魂可以安然离去,来不及为人世间让生和死都受到荼毒的不公正痛心疾首。让我欣慰的是,我的生命将在与我心心相印的那个人身上持续下去,虽死犹生。如果不必为她的命运而担忧,那么我就可以像入睡一样安然赴死,纵然我为她担忧,但是这么一位温柔多情的对象也让痛苦减轻了许多。我常对她说:“您是我的保护者,请赐予我幸福吧。”
在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两三次,我在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病体摸到她房里,对她的行为提出一些劝告。我可以说,这些劝告都是正确合理的,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我对她命运的关切。眼泪仿佛是我的食粮和良药,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双手,和她一起流泪,这些眼泪让我的精神又振作起来。我们的夜谈有时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当我回到自己房间时,感觉比去之前好多了。她对我许下的诺言,还有她给我的希望,都让我感到平静而安详,我不再烦恼,在听凭上帝安排的安宁中安然入睡。倘若在这样的时刻死去,我根本感觉不到死亡的痛苦。上帝啊,我这一生经历了无数人间恨事,遭遇了无数让我漂泊动荡的风雨,生命对我说来简直成了一种负担,但愿结束这一切的死亡来临的时候,能像当年一样,不要让我感到太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