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02（第3页）

在我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两三次，我在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拖着病体摸到她房里，对她的行为提出一些劝告。我可以说，这些劝告都是正确合理的，其中最突出的一点就是我对她命运的关切。眼泪仿佛是我的食粮和良药，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双手，和她一起流泪，这些眼泪让我的精神又振作起来。我们的夜谈有时可以持续好几个小时。当我回到自己房间时，感觉比去之前好多了。她对我许下的诺言，还有她给我的希望，都让我感到平静而安详，我不再烦恼，在听凭上帝安排的安宁中安然入睡。倘若在这样的时刻死去，我根本感觉不到死亡的痛苦。上帝啊，我这一生经历了无数人间恨事，遭遇了无数让我漂泊动荡的风雨，生命对我说来简直成了一种负担，但愿结束这一切的死亡来临的时候，能像当年一样，不要让我感到太大的痛苦！

在她的百般照顾、细心看护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关怀下，我终于被她救了过来，而且我可以肯定，只有她能做到这一点。我不太相信医生们的治疗，却非常信任挚友的照顾。对于关系到我们幸福的事情，我们总是做得比其他事情更好。如果说我的生活中真有某种可以称之为甜蜜的感觉，那一定就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要说我们对彼此的爱恋并未因此而增长，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在我们这种极为质朴的爱恋中，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关系，更亲密，更动人心弦。我完全成了她的作品，她的孩子，她比我的亲生母亲还要亲。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我们的生命仿佛融在一起，我们不是简单的需要彼此，而是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满足得别无他求。我们已经养成了习惯，不再去想与我们无关的身外之物，我们的全部幸福和所有愿望仅仅取决于我们两人对彼此的占有。这种占有可能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一种：它不是我前面说过的爱情上的占有，而是某种更接近灵魂本质的占有，它不取决于情欲、性别、年龄或容貌，而是取决于人之所以为人、直到死亡才会丧失的那一切。

这种可贵的转折为什么没有为她和我的余生带来幸福呢？我坚信错不在我，并且聊以自慰。但错也不在她，至少不是她主观选择的结果。这就是命中注定，人本性难移，最后总是本性占上风。不过，我们不幸的结局也并非一日之寒。感谢上天，中间有过一段短暂而宝贵的缓冲期，这段缓冲最后并不是因为我的过错而宣告终结的，我已经尽可能地利用了这段缓冲，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虽大难不死，但还没有恢复元气。胸闷气短的症状尚未消失，低烧始终不退，一直软弱无力。我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了，只想在我爱的女人身边度过余生，让她永远不要放弃自己的正确决定，让她知道幸福生活真正的魅力所在，倾尽我的力量让她过得幸福。但是，根据我的想法和感受，在一座阴暗凄冷的宅子里，两人终日对坐无事，最后难免会寂寞无聊。要改变这种状况，机会就在眼前。妈妈曾经指出，喝牛奶对我的健康有好处，而且要求我到乡下去喝鲜奶。我说只要她和我一起去，我就同意。她立马答应了我的要求，剩下的问题只是具体选择哪个地方了。郊外的那座花园算不上真正的乡村，四周都是邻居家的屋宅和花园，毫无乡间隐庐的吸引力。更何况自从阿内去世以后，为了节约开支，我们已经不再去那座花园，也无心打理园中的植物。我们还有许多其他的选择，放弃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并不值得惋惜。

我发现她对城市生活开始感到厌倦，便趁机劝她索性离开城市，搬到幽静的乡间去，找一所远离城市喧嚣的小房子，避开那些讨厌的人。这个主意可以说是她和我的守护天使给我们的启发，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我们很可能会一直幸福安宁地生活下去，直到死神将我们分开。然而，这注定不是我们有福气享受的生活。妈妈过惯了奢侈的日子，必须经历穷困潦倒的种种痛苦考验，才能放下那些身外之物。至于我，作为各种苦难的牺牲品，我注定要成为一个典型，给所有热爱公共利益和正义、不结党营私、不使阴谋诡计、仅凭自己的纯洁无辜而敢于公开说真话的人做出榜样。

她也有顾虑。她不敢离开那所破房子，生怕得罪宅子的主人。她对我说：“你的隐居计划非常好，也很合我的心意。不过，隐居也要花钱呀，放弃现在这所监牢般的房子，我就可能失去收入来源。等我们在树林里找不到饭吃的时候，还得到城里来讨生活。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我们最好不要彻底离开城市。我们继续给圣洛朗伯爵付房租吧，这样他就不会克扣我的年金。我们可以设法找一座小房子，离城里别太远也别太近，既能让你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必要的时候又可以随时回城里来。”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经过一番寻找，我们看中了位于沙尔麦特村的孔济埃先生的封地，这地方离尚贝里不远，但是偏僻幽静，仿佛和城市有百里之遥。两座高高的山丘之间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山谷，谷底的乱石和树丛中是一条小溪。半山坡上零星散落着几座房舍，沿着山谷分布，对于喜爱偏僻荒野和隐居生活的人来说，这里再合适不过了。我们看了两三处房产，最后选择了最漂亮的一座。房主诺厄莱先生是一位正在服役的贵族。这座房子很适宜人居。屋前是一座高台式的花园，高处是葡萄园，下面是果园，正对面是一片小小的栗树林，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眼泉水。再高的山坡上有可以放牧的草地。总之，营造我们的田园乡居所需要的一切应有尽有。在我记忆中，我们大概是在1736年夏末搬到那里去的。我们在那里住下的第一天夜里，我激动万分。我拥抱着我亲爱的女友，欣喜若狂，热泪盈眶地对她说：“妈妈啊！这就是幸福和纯洁的生活啊。如果我们在这里都找不到幸福和纯洁的话，那在其他地方就更别想找到了。”

[36]译注：1733年波兰王位继承战争，是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二世驾崩后，波兰王位空悬引发的王位争夺战，最终演变成为统治法国、西班牙及撒丁王国的波旁王朝与统治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之间的战争。

[37]译注：布朗托姆，原名皮埃尔·德·布尔代耶（1540—1614），法国军人、政治家兼传记作家。

[38]译注：萨瓦省当时不属于法国，米兰省当时属于奥地利。

[39]译注：典出普鲁塔克《皮洛斯传》，西尼阿斯劝谏国王皮洛斯放弃征服罗马的野心，但国王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最后惨败。

[40]译注：古希腊交际花，普鲁塔克在《名人传》中记载苏格拉底常与她往来。

[41]译注：法国古代曾用货币。

[42]译注：法国曾用货币，一个金路易约等于二十法郎。

[43]译注：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用竖琴声打动冥界之神的音乐天才。

[44]译注：16世纪欧洲航海家发现美洲之后，殖民者在美洲大量开采矿产资源，欧洲货币铸造所使用的金银许多都来自美洲各地的金银矿。

[45]译注：伏尔泰与普鲁士王储的通信始于1736年，而《哲学书简》发布于1734年，实际上早于二者的书信往来，此处卢梭记忆有误。

[46]译注：日内瓦共和国。

[47]译注：指1763—1764年日内瓦国内斗争期间，见本书第十二章。

[48]译注：古希腊神话中人间最美的女子，特洛伊战争即为争夺她而起。

[49]译注：法国18世纪象棋家，著有《国际象棋分析》

[50]译注：法国18世纪象棋家，著有《论象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