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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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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02(第2页)

我今后该以什么态度与她相处?对此我犹豫了很久,仿佛真正的爱情还能留下足够的理智让人思考似的。我正举棋不定时,她又一次出乎我意料前来找我了。这一下我心里有数了。伴随邪念而生的羞耻心让我哑口无言,在她面前瑟瑟发抖,我不敢开口,不敢抬头,慌乱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她不可能看不出这些。于是我决定向她坦白我的紧张,让她自己去猜其中的原因——这等于直接向她坦白了原因。

如果我年轻可爱、风度翩翩,如果德·乌德托夫人后来心软了,那我在这里的确应该谴责她的行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对她也只有赞美和钦佩。她做出的决定大方而谨慎。她应德·圣朗拜尔的要求前来看我,所以不能不向他说明原因就突然疏远我,那样有可能让两个朋友绝交,也许还会闹得满城风雨,这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她本来就对我怀有敬重和善意,所以很怜悯我这份痴情,她没有迎合我,而是向我表示惋惜,并且尽力让我摆脱困扰。她很乐意为情人和自己留住一位承蒙她看得起的朋友。她说,等我恢复理智,我们三人可以建立一种亲密而美好的关系,每当谈到这一点,她都显得非常愉快。不过,她给我的不仅是友爱的劝告,必要时也毫不客气地对我严加训斥,这也是我该领受的。

我也同样严厉地责备我自己。坦言相告之后,心里也平静多了,独处时便恢复了清醒。当激起爱情的女方知道了这份爱意之后,痴心的男人就会舒服一些。我对自己的大力责备原本应该治好我的相思病——如果这顽疾还有药可医的话。为了扼杀这份爱情,我摆出了一切强有力的理由:我的道德操守、我的感情、我的原则、廉耻信义、罪不可赦、辜负友人等等,以我的年纪居然老夫聊发少年狂,爱上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既不能回报我的爱情,又不会给我保留任何希望,实在惹人笑话。而且,这份荒唐的激情不但没有因为坚持而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一天比一天更让我痛苦难堪。

谁承想,这最后一种顾虑原本应该让其他理由更具分量,结果却反而把它们都推翻了!我心想:“我的痴情只会伤害我自己,所以我又何须顾忌什么呢?我难道是那种需要德·乌德托夫人小心提防的轻狂少年吗?别人见我自作多情地悔恨,会不会说我是在邀宠献媚,用苦情的仪表和扮相诱惑她?唉,可怜的让-雅克啊,你就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地去爱吧,别担心你的叹息对圣朗拜尔会有什么损失。”

读者已经看到,我即便在年少轻狂时也从来没有自命不凡。上面那种想法符合我一贯的逻辑,让我的激情得到了些许慰藉。这样一来,我便毫无保留地沉浸在激情之中,甚至嘲笑自己不合时宜的顾虑纯粹是出于虚荣而不是理智。这是多么惨痛的教训啊:邪恶侵蚀正直的心灵时从来不会明目张胆地正面攻击,而是想方设法偷袭,总是戴着诡辩的伪装,甚至经常披着道德的外衣作为伪装。

我做了错事却全无悔意,很快便肆无忌惮。诸位可以看到,激情顺应我的天性,最终将我拖进了深渊。一开始,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这份激情装出一副谦卑的态度,后来这份谦卑又变成了疑惧,好让我得寸进尺。德·乌德托夫人一再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要我保持理智。她从未迎合过我的痴情,对我总是极其温存,以朋友的身份对我采取最亲切的态度。如果我相信这份友谊出自她的真心实意,那我一定也就满足了。但是我觉得这份情谊太过热切,不像是真正的友谊,因而不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种与我的年龄和仪表太不相称的爱情让德·乌德托夫人把我看轻了,这位轻佻的少妇在拿我不合时宜的激情寻开心,她一定把事情都告诉了圣朗拜尔,她的情人恨我对不起朋友,便和她串通一气捉弄我,把我耍得团团转,让大家看笑话。这种愚蠢的想法曾让我二十六岁时在德·拉尔纳热夫人身边说了许多蠢话,可现在我已经是四十五岁的人了,又是在德·乌德托夫人身边。要不是我知道她和她的情人都为人正直,不会开这样残忍的玩笑,我这愚蠢的想法倒也算情有可原。

德·乌德托夫人照旧来拜访我,我也迫不及待地回访她。她和我一样喜欢步行,我们在迷人的景色中久久地漫步。我爱她,而且敢于说出我爱她,这就足够了。这种感觉无比甜蜜,只可惜我的糊涂言行大煞风景。她起初不明白为什么我接受她的爱抚时表现得那么傻气,但我从不会隐瞒自己的所思所想,不久便把我的猜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原想一笑置之,但这么做于事无补,她的笑容只会激怒我。于是她换了一种口吻,怜悯的温存战无不胜。她对我的责备直击我的心灵,她对我的无端畏惧表示担忧,而我则滥用她的担忧要求她用事实证明她没有戏弄我。她明白,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让我安心。我急不可耐,步步紧逼,这一步真是微妙。一个女人已经被逼到了讨价还价的地步,竟还能那么便宜了事,真是惊人,也许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凡是最亲密的友情能够给予的,她都没有拒绝。但她没有退让,没有做任何有损她节操的事。我惭愧地发现,她稍微给我一点甜头就把我撩拨得炽热难熬,可在她自己身上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曾在别处说过,如果不想刺激自己的感官,那就绝不能让感官尝到一丝甜头。这句箴言对德·乌德托夫人却完全不适用。要想让读者知道她多么自重,我必须把我们在那段时间频繁进行的热烈密谈从头到尾回顾一番。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亲密无间的四个月,那是异性朋友之间难得一见的亲密,双方都自重自爱,始终不曾越线。唉,我对真正爱情的体会实在来得太迟,我的心灵和感官为了这笔姗姗来迟的情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单相思都能引起这样的狂热,若是我们真的彼此相爱,那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啊!

不过,“单相思”这个词并不贴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的爱情是有回报的,虽然不是彼此相爱,但我们两人都陶醉在爱情之中,她爱她的情人,而我爱着她。我们的叹息和甘甜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我们都是多情的知心人,我们的情感太过相似,不可能没有共鸣。不过,她在这危险的陶醉之中从来没有忘乎所以;而我呢,我保证,甚至可以发誓,虽然有时我会被感官冲昏头脑,试图引诱她失节,但我却从来没有真正处心积虑地想占有她。我那热烈的激情本身就懂得克制。慎独克己荡涤了我的灵魂。我心头的偶像闪耀着美德的光辉,玷污她的神圣无异于将其推向毁灭。我在心里已经成百次地犯了这样的罪,但是我会真正玷污我的索菲么?(索菲是德·乌德托夫人的芳名)我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吗?不,绝不!这句话我已经对她说过千百遍,即使我有满足欲望的权利,即使我能支配她的意志,除了某些短暂的狂热时刻之外,我都拒绝以这种方式来求得快乐。我太爱她,所以不想占有她。

退隐庐到奥博讷的距离大约一法里。我常去看她,有时就在那里留宿。一天晚上,我们两人单独用过晚餐,见月色皎洁,便到花园里赏月散步。花园深处有一片面积相当大的矮树林,我们走了进去,找到一处点缀着小瀑布的灌木,这处设计还是我的主意。永世难忘的无邪与惬意啊!就是在这片灌木旁,我和她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在繁花盛开的槐树下,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找到了贴切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积蓄的情感。这是一种崇高的境界——如果可以用“崇高”一词来形容最缠绵热烈的爱情在一个男人心中激起的迷醉。我伏在她膝头流下了多少令人心醉的眼泪啊!我让她也情不自禁流下了许多眼泪!最后,她激动得不能自已,不禁失声喊道:“不,我从没遇到过像您这样可爱的人,从来没有哪个情人像您这样爱过!可是,您的朋友圣朗拜尔在聆听我们的话语,我的心不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我长叹一声,不再多说。我拥抱了她——多么热烈的拥抱!但是仅此而已。她远离丈夫和情人独自生活已经六个月了,我在爱神的指引下几乎每天都去看她也已经有三个月了。那一晚,我们单独在一起吃晚餐,然后在月光下漫步,走到树丛深处,热烈而温情地畅谈了两个小时,她在夜半时分离开朋友的怀抱,走出那片树丛,身体和心灵都和来时一样纯洁无瑕。读者们,请诸位自行评价此情此景吧,我不必再多说一个字。

诸位可别以为,在这种场合下,我就像在戴莱丝和妈妈身边一样平静如水,坐怀不乱。我已经说过,这一次是爱情,而且是迸发出全部能量和狂热的爱情。我无时无刻不觉得骚动、战栗、心悸、痉挛,几近昏厥,这些我都不必费力描写,大家只需读一读她的形象在我心头激发的效果便可想而知。

前面已经说过,退隐庐距离奥博讷有一段距离,我常在昂蒂利景色宜人的山坡上步行。一边走一边幻想着即将见到的那个人,幻想着她将给我的亲热接待,幻想着在我到达时等待着我的那一吻。单是这不祥的一吻,在我尚未品尝到之前,就已经让我热血沸腾,使我头晕眼花,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坐下来。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我几乎要晕过去了。后来我意识到了这样沉醉的危险,尽量在路上分心去想别的事。可是还没走出二十步,同样的回忆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就又袭上心头,实在无法摆脱。不论我用什么办法,都没有哪怕一次能安然无恙地独自走完这段路。每次抵达奥博讷时,我都疲惫不堪,有气无力,整个人都快散架似的站都站不直。可是一见到她,我又精神焕发,在她身边只觉得有无穷的精力无处发泄,真是苦恼。我来的路上有一片风光宜人的高岗,从那里可以望见奥博讷,那里叫作奥林匹斯山。有时我们从各自家里走到这里相会。如果是我先到,我当然要等着她,这样的等候真让我受罪啊!为了打发时间,我常常用随身携带的铅笔写情书,这些情书简直是用我最纯洁的鲜血写成,但我从来没有写出一封完整且字迹清晰可辨的情书。当她在我们俩约定的壁橱里找到这样的情书时,她从中看出的唯有我写情书时可怜兮兮的样子,其他什么也读不出来。这种情况持续了三个月之久,持续的刺激让我绝望,耗尽了我的精力,让我好几年都没恢复元气,最后还让我落下了疝气,也许我会把这种病痛一直带进坟墓——或者说是它把我带进坟墓。我或许拥有大自然造就的最容易激动又最容易胆怯的秉性,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的唯一的爱情享受也不过如此。这就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美好时光。下面开始的就是一连串接踵而至的灾难。

诸位已经看到,在我这一生中,我的心灵就像水晶一样透明,从来不会隐瞒任何一种略微强烈一些的感情,哪怕一分钟也藏不住。请大家想想,要我长久隐瞒对德·乌德托夫人的爱情,那样可能吗?我们的亲密关系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也不必遮遮掩掩或者故弄玄虚——这种关系并不属于需要保密的那一类。德·乌德托夫人自信对我的情谊只是无可指摘的亲密友谊,而我对她也十分敬重,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为人坦率、大大咧咧、粗心大意;我则真诚、笨拙、高傲、急躁、狂热,我们自以为相安无事,没承想却给人落下了话柄,甚至比真的越轨更贻人口实。我们俩都经常在拉谢弗莱特偶遇,有时甚至事先约好在那里见面。我们在那里过着和平时一样的生活,每天在正对着德·埃皮奈夫人房间的园子里并肩散步,在她窗下畅谈我们的爱情和责任、我们的朋友和纯洁的计划。德·埃皮奈夫人在窗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们,以为我们是在她面前炫耀,看得两眼冒火,满肚子怨气。

女人都善于掩饰自己的愤怒,尤其是在火冒三丈的时候。德·埃皮奈夫人性情暴躁却工于心计,她对这门技术运用得格外娴熟。她佯装什么也没有看见,一面对我更加体贴关怀甚至近于挑逗,一面又毫不客气地故意欺压她的小姑子,似乎还在暗示我也瞧不起这位小姑子。可想而知,她这样当然行不通,但却让我受了大罪。我的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撕扯着,一方面被她的关切所感动,另一方面又为她对乌德托夫人的态度怒不可遏。乌德托夫人像天使一般温和,她毫无怨言地忍受一切,没有因此对嫂子心怀不满。再说她总是大大咧咧,什么事都无所谓,对这种事更是不往心里去,所以大多数时候,她根本不觉得嫂子在欺负她。

我太沉醉于自己的狂热,眼里只有索菲,对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成了德·埃皮奈全家和来客的笑柄。据我所知,德·霍尔巴赫男爵之前从没来过拉谢弗莱特,现在却是登门拜访的不速之客之一。如果我当时就像后来那样多疑,我一定会猜到他这次旅行是德·埃皮奈夫人的事先安排,请他来看一场日内瓦公民谈情说爱的好戏。可惜我那时太蠢,别人一望而知的事情我却看不出端倪。不过,纵然我再蠢,也能发现男爵比平时兴高采烈得多。他不像往常那样一看见我就阴沉着脸,而是对我说了许多揶揄的话,我莫名其妙,瞪着眼睛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德·埃皮奈夫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发什么疯。他们毕竟没有超出开玩笑的范围,所以即使我觉察到他们的伎俩,最多也只能附和他们一起说说笑笑。然而,我确实看出男爵言谈间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喜悦,如果我不那么后知后觉而是当场就注意到这一点,这种恶毒的喜悦一定会让我立刻坐立不安。

德·乌德托夫人常到巴黎去,有一天,她刚从巴黎回来,我便到奥博讷去看她。我发现她愁容满面,而且看出她曾经哭过。当时她丈夫的姐妹德·伯兰维尔夫人在场,我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我一有机会就向她表示了我的担心。她叹了口气对我说:“唉!恐怕您的痴情把我一生的安宁都葬送了。有人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圣朗拜尔,他也和我说了。他倒是能为我说句公道话,但他很生气。更糟糕的是,他还有些事瞒着没让我知道。幸好,我没有对他隐瞒你我的关系,再说我们的关系本来也是他牵线促成的。我在给他的信上总是提起您,仿佛我心里全是您一样。我只向他隐瞒了您毫无理智的爱情。我一直希望您能摆脱这种爱情,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看出他将您的爱情看作我的罪过。有人陷害我们,造谣中伤我,不过那都无所谓。今后,我们要么从此划清界限,要么就请您安守本分。我不愿再向我的情人隐瞒任何事。”

事到如今我才第一次感觉到,我原本应该成为这个少妇的人生导师,现在她义正词严的责备却让我自知理亏,羞愧得无地自容。我痛恨自己,这种痛恨也许足以让我克服面对爱情的软弱,然而对眼前这位受害者的温柔同情又让我心软。唉!此时此刻,我的心被四处渗进的眼泪淹没,哪里还硬得起来呢?这种怜香惜玉的心情很快转化成了对告密者的愤怒。这份感情固然有罪,但却是情不由己,那伙卑鄙小人只看到它坏的一面,他们根本不会相信甚至无法想象,有一颗真诚而清白的心正在为此赎罪。至于是谁对我们下的手,没过多久便有了答案。

我们两人都知道,德·埃皮奈夫人和圣朗拜尔有书信往来。她给德·乌德托夫人惹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她曾千方百计挑拨圣朗拜尔和德·乌德托夫人的关系,有几次还得逞了,德·乌德托夫人对此一直心有余悸。此外还有格里姆,我记得他好像跟着德·加斯特利先生到军队去了,那时也和圣朗拜尔一起在威斯特法伦,他们俩有时能见到面。格里姆曾追求过德·乌德托夫人,但是没有成功,所以大为恼火,从此再也不和她来往。圣朗拜尔比格里姆年纪大,格里姆自从巴结上大人物以来,谈起此人就像谈论自己的手下随从,众所周知格里姆是一位“谦谦君子”,而他发现德·乌德托夫人不爱他却爱上这位人物时,诸位可想而知他该有多么“冷静”。

当我得知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之后,更坐实了对德·埃皮奈夫人的怀疑。我在拉谢弗莱特的时候戴莱丝也常来,有时是来给我送信,有时是我身子不舒服需要她照顾。德·埃皮奈夫人曾问过她,德·乌德托夫人和我是否有书信往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就逼着戴莱丝把德·乌德托夫人写给我的信交给她,还保证会把信重新封好,看不出被拆封过。戴莱丝没有对她的建议表示强烈的愤慨,也没有告诉我,只是把送给我的信藏得更严实些而已。她真是提防得好,德·埃皮奈夫人便派人在她来的时候监视她,好几次竟在半路上搜她的围裙。更有甚者,德·埃皮奈夫人有一天提出要和德·马尔让西先生一起到退隐庐来吃午餐,自打我住进退隐庐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她趁我和德·马尔让西先生出门散步的时候,和她们母女二人进了我的书房,逼迫她们把德·乌德托夫人的信拿出来给她看。如果戴莱丝的母亲知道信在哪里,那一定就交出去了。幸而只有女儿一个人知道,她说这些信我一封都没有留下来。当然,这是正直、忠诚与宽宏大量的谎言,若是说出真话,反而是无情无义。德·埃皮奈夫人眼看说不动她,便挑拨她吃醋,怪她太随和太糊涂。她对她说:“您怎么就看不出他们之间的罪恶关系呢?如果摆在眼前的事情您都不信,还需要别的证据,那好,您就帮我的忙来搜集这些证据好了。您说他读完德·乌德托夫人的信就撕了,那好啊!您就把碎纸片收起来交给我,我让人把碎片拼凑起来。”这就是我的女友给我伴侣的教导。

戴莱丝十分谨慎,德·埃皮奈夫人的种种企图她一直瞒了我很久,直到见我总是惶惑不解,才觉得有必要告诉我这一切,好让我知道是谁在和我作对,让我采取措施,提防别人给我布下的陷阱。我怒不可遏,但是我不想学德·埃皮奈夫人的做派,不想和她敷衍,也不想勾心斗角,我完全被自己的急脾气牵着鼻子走,再加上我一向轻率,所以就公开闹了起来。下面几封信足以让读者看到我多么不谨慎,同时也足以看出双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

德·埃皮奈夫人的信(信函集a,第四十四号)

亲爱的朋友:最近怎么看不到您了?我很牵挂您呀。您答应过我,要经常在退隐庐和我这里两头跑的呀!在这一点上,我一直给您完全的自由。可现在一星期过去了,连您的人影儿也没见着。如果不是有人告诉我说,您身体健康,我还以为您抱恙了呢。我前天就等着您,昨天也候着您,到现在也不见您来。我的上帝呀!您究竟怎么了?您现在手头又没什么事做,您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因为如果有的话,不是我自负,我想您早就跑来向我倾诉了。难不成您病了吗?请尽快让我放下心来吧,您行行好。再见,我亲爱的朋友。但愿这句“再见”能换来您的一句“您好”。

我的回信

星期三晨

我现在还无法对您说什么。我想把事情弄清楚。迟早会弄清楚的。在此期间,请您放心:被冤枉的人将会找到热心肠的保卫者,足以让那些诬告者后悔,不论诬告者是些什么人。

德·埃皮奈夫人的第二封信(信函集a,第四十五号)

您知道吗?您的信把我吓坏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读了又读,反复读了二十几遍。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只看到您心中的不安和苦恼,看出您要等到平静下来以后再和我细谈。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就这样约定,好吗?我们的友谊、我们的信任都去哪儿了?我怎么就失去了您的信任呢?您是对我生气,还是为了我和别人生气呢?无论如何,请您今晚上就来吧,我请求您。记得吗,不到一星期前,您还答应过我,不会把任何事情藏在心里,有事就立刻告诉我呢!我亲爱的朋友,我信赖您对我的信任……我刚才又读了一遍您的信,我还是不明白,但是这封信让我不寒而栗。我感觉得到,您心中激动痛苦,烦躁到了极点。我倒是很想为您消愁,可是我不知道您为何如此,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我只能告诉您,在见到您之前,我和您一样痛苦。如果您今晚六点不来,我明天就到退隐庐去,不管天气怎样,也不管我身体如何,因为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恕我冒昧,我要给您一句忠告,尽管不知道您是否需要这样的忠告:请您小心,不要任由焦虑的心情在孤寂中发展,否则一只苍蝇也会变成怪兽。我自己便常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