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02(第3页)
您知道吗?您的信把我吓坏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读了又读,反复读了二十几遍。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只看到您心中的不安和苦恼,看出您要等到平静下来以后再和我细谈。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就这样约定,好吗?我们的友谊、我们的信任都去哪儿了?我怎么就失去了您的信任呢?您是对我生气,还是为了我和别人生气呢?无论如何,请您今晚上就来吧,我请求您。记得吗,不到一星期前,您还答应过我,不会把任何事情藏在心里,有事就立刻告诉我呢!我亲爱的朋友,我信赖您对我的信任……我刚才又读了一遍您的信,我还是不明白,但是这封信让我不寒而栗。我感觉得到,您心中激动痛苦,烦躁到了极点。我倒是很想为您消愁,可是我不知道您为何如此,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好。我只能告诉您,在见到您之前,我和您一样痛苦。如果您今晚六点不来,我明天就到退隐庐去,不管天气怎样,也不管我身体如何,因为我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恕我冒昧,我要给您一句忠告,尽管不知道您是否需要这样的忠告:请您小心,不要任由焦虑的心情在孤寂中发展,否则一只苍蝇也会变成怪兽。我自己便常有这样的感觉。
我的回信
星期三晚
只要我依然焦虑不安,我就无法去看望您,也无法接待您的来访。您所说的信任现已不复存在,您也不会轻易再获得它了。现在,我在您的殷勤关切当中看到的,只是您想从别人的倾诉中得到某种符合您图谋的好处。而我这颗心,对于坦诚相见的心灵确实无话不谈,但对诡计和狡诈却是心扉紧锁。您说您难以看懂我的信,我却从这一点上看出您惯常的机智。您以为我真的那么愚蠢,会相信您真的没有看懂我那封信?不。但是我将以我的坦白对抗您的心机。为了让您更听不明白,请让我进一步明说吧。
有两个相处甚欢、值得彼此相爱的有情人,他们都是我亲爱的朋友,我当然知道,您不知道我指的是谁,除非我把名字说出来。我猜,有人曾试图拆散他们,而且利用我来让他们两位中的一位心生嫉妒。此举并不高明,但是对于那个居心叵测的人来说却很方便。而这个坏心眼的人,我怀疑就是您。我希望这下我说的够清楚。
传言就是这样,说一位深得我钦佩的女人,在我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件卑鄙无耻的事:把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分享给了两位情人,而我也厚颜无耻地做了这两个懦夫中的一个。如果我知道您一生中确实有某一瞬间曾经对她和我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我会恨您到死。可是,我要指责您的不是你曾经这样想过,而是你曾经这样说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明白在我们三人之中,您想陷害的究竟是谁。不过您应该小心,您的成功会给您带来不幸,从此再无宁日。我认为某些交往不合礼数,这我没有瞒您,也没有瞒她。但是事出有因,起因是正当的,我会用同样正当的方式来结束不好的交往,我会将见不得人的爱情变成永恒的友谊。我从无害人之心,难道我能忍受不白之冤,任人利用去陷害我的朋友们吗?绝对不能,我永远不能原谅您,我会变成与您不共戴天的仇人。不过您的秘密还会得到我的尊重,因为我永远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人。
我相信我目前这种惶惑的心情不会持续很久。我很快就会清楚自己是否弄错了。到那时,我也许要弥补一些重大错误,但那将是我平生最快意之事。不过,在我还在您身旁的短暂时期里,您知道我将如何补赎我的过失么?我将做到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将坦白地告诉您,上流社会对您究竟有着怎样的看法,以及您在名声方面有哪些需要修补的缺口。尽管您身边有许多所谓的朋友,但是将来等我离开之后,您也就永远告别真理了,因为您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对您说真话的人了。
德·埃皮奈夫人的第三封信(信函集a,第四十六号)
我不懂您今天早晨的信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对您说过这样的话,因为那就是事实。您今天晚上的信我倒是读懂了,但您别紧张,我不会回答您。我正急于要把信的内容忘掉。虽然我觉得您可怜,但我依然禁不住感到,这封信让我心中充满了苦涩。我!对您玩诡计,耍花招!我!竟被您指责做了最卑鄙无耻的事!再见吧,我很遗憾,您竟然……再见吧,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再见吧,我十分愿意原谅您。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吧!别担心您会受到冷遇,您受到的接待一定比您想象的要好。不过,您大可不必为我的名誉操心。别人的非议我完全不在乎。我品行端正,这就够了。此外,我完全不知道那两个对我和对你一样亲爱的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最后这封信让我免去了一项难堪的负担,但又让我陷入了另一种同样可怕的困境。这些信件虽然往返迅速,去信回信都在一天之内,但其中短暂的间隔足够让我在怒气稍减时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德·乌德托夫人一再叮咛我保持冷静,让她一个人设法了结这桩公案,尤其让我千万要避免在风口浪尖公开决裂,不要闹得人尽皆知。可我却在这时候用尽最明显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一个生性善妒的女人,无疑是火上浇油。不用说,我只能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一封极尽高傲、轻蔑和鄙视之能事的回信,逼得我不能再有所留恋,如果不立刻离开她的家门,我就成了最可耻的懦夫。幸好,她比我预料得要聪敏些,最后一封回信措词相对克制,让我没有赌气走极端。然而,要么离开,要么就立刻去看她,我必须在二者中选择其一。我选择了后者,但是去了就必须做出解释,考虑到解释时应该采取的态度,我不免为难起来。怎样才能把事情应付过去,既不连累德·乌德托夫人,也不波及戴莱丝呢?我说出她们的名字岂不是在害她们吗!一个翻脸不认人又爱搞阴谋诡计的女人为了报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担心她们成为她报复的对象。正是为了预防这种不幸,我才在信里只说是怀疑——这样就不必举出证人。诚然,这种说法让我大发脾气的举措更加不可原谅,因为我不能光凭单纯的怀疑就这样对待德·埃皮奈夫人那样的女人,更何况她是我的一位女友。但是就在这时,我思前想后,最终完成了一项伟大而高贵的困难工作:我承认了一些更严重的过错,以此掩护我避而不谈的过错和软弱,而我承担下的那些过错都是我不会犯也从来没有犯过的。
我害怕的那场舌战最好不过是一场虚惊。德·埃皮奈夫人一见到我,立刻扑上来搂着我的脖子,满脸热泪。老朋友的意外欢迎让我深受感动,我也跟着热泪盈眶。我对她说了几句没有多大意义的客套话,她则对我说了几句更无意义的话。饭菜已经摆好,我们便入了席。我以为我的解释还要推迟到晚餐以后,便愁眉苦脸地等着。我的脸色很难看,因为我心里只要有一点事就显得六神无主,最漫不经心的人也能看出我内心的焦虑。我尴尬的模样原本应该让她鼓起勇气,然而她没敢冒这个险。晚餐后也和晚餐前一样,我没有做出任何解释。第二天也没有。我们俩默默相对,只谈了些无所谓的小事,中间我说了几句礼貌诚恳的话,向她表明我的怀疑尚无根据,我还诚心诚意向她保证,如果最终证明我的怀疑无凭无据,我会用一辈子时间向她请罪。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好奇心,似乎不想弄清楚我究竟在怀疑什么,疑心又从何而来。不论是她还是我,我们都在见面时的那一次拥抱之中尽释前嫌了。既然只有她一人受到了伤害——至少表面上如此——我便觉得既然她自己都不想把事情搞清楚,那就更轮不到我来把事情说明白了。因此,我是怎样来的,也就怎样回去了。我继续和以前一样与她来往,不久之后我就把这场吵闹几乎忘了个一干二净,并且愚蠢地以为她也已经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因为她看起来似乎已经不再去想这件事情了。
诸位很快就会看到,这并不是懦弱给我招来的唯一的苦恼。还有更让我难受的烦心事,但那并不是我自找的,而是有人存心折磨我,想让我脱离避世独居的生活。这些苦恼都是狄德罗和德·霍尔巴赫那帮人折腾出来的。自从我搬进退隐庐后,狄德罗一直在搅扰我,有时是他自己出面,有时则通过德莱尔向我发难。德莱尔总拿我爱在树丛中乱跑的习惯开玩笑,不难看出,将一位隐士丑化成风流情人,对他们来说真是无上乐事。但是在我和狄德罗闹翻的根源还不在于此,而是有更严重的缘由。
《私生子》出版以后,狄德罗给我寄来了一本,我也以对朋友的大作应有的兴趣和关注读完了这本书。读到他附进去的那篇对话体诗论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好些话都在攻击离群索居的人,这让我很吃惊,甚至有点伤心。这些话固然令人不快,但还可以容忍,只是其中有这样一个辛辣而粗暴、语气毫不委婉的论断:“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这个论断模棱两可,可以从两方面理解,我认为其中一方面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则是错误的。一个人如果自愿离群索居,那他就不可能也不会损害任何人,因此,根本不能说他是恶人。这个论断本身就需要详加阐释,更何况作者发表这个论断的时候就有一个孤身一人过着退隐生活的朋友。我觉得,不论作何揣测,结论都是引人反感且有亏道义的:抑或是他在发表这一论断时忘记了这位独居的朋友;抑或是他曾想到这个朋友,但是在提出这个结论时,不但没有把这个朋友和自古在隐遁中寻求安宁与和平、受人尊敬的贤士看作可敬的例外,反而以一位作家的身份将他们一笔勾销,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斥之为恶人。
我真心喜欢狄德罗,由衷地尊敬他,而且完全信任他,我相信他对我也有同样的情感。但是让我烦恼的是,在我的爱好、志趣、生活方式等一切只与我个人有关的事情上,他永远和我唱反调,仿佛有无穷的精力。一个比我年轻的人竟然费尽心机要拿我当小孩子管教,真让我反感。他轻易承诺又喜欢爽约的习惯也让我厌恶。他不知有多少次无故缺席,心血来潮,爽而又约,约而又爽,实在让人厌烦。我每个月都要白等他三四次。在他自己订好的日子,我一直跑到圣德尼去迎他,干等了一整天,最后晚上还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吃饭。总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尊重别人,这让我心里很不痛快。这一次对不起我尤为严重,更让我寒心。于是我写信向他鸣不平,措词温和动人,我写信时的泪水打湿了信纸。这封信应该也足以让他感动落泪。可是他对这封信是如何答复的呢?大家一定猜不到。现将他的回信(信函集a,第三十三号)原样抄录如下:
我很高兴我的作品让您喜欢,让您感动。您不赞同我对隐士的看法,您爱为他们说多少好话就尽管说吧,在这世界上我只会为您这一位隐士说好话。而且,如果您听了不生气的话,我能对您说的话还多着呢。比如某位八十岁的老太太啊!诸如此类。有人告诉我,德·埃皮奈夫人的儿子信里写了一句话,我想那句话一定让您伤心,否则就是我太不了解您了。
这封信的最后两句话需要说明一下。
在我刚搬到退隐庐的时候,勒瓦瑟太太觉得太孤单,似乎很不喜欢这里。她的抱怨传到我耳朵里,我就提出,如果她觉得巴黎好,那我就送她回巴黎去,我会为她出房租,还像她和我住在一起一样照顾她。她拒绝了我的建议,忙不迭地对我说她很喜欢住在退隐庐,说乡间的空气对她有好处。这倒是真话,她在乡下时身体确实比在巴黎硬朗多了,脸色也好了许多。她女儿甚至告诉我,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开退隐庐,她母亲其实是不情愿的,退隐庐确实是个迷人的好住处,而她又喜欢打理花园和果树,现在正是找对了地方。她还说,她以前说的都是别人教她说的话,目的只是劝我回到巴黎去。
假意殷勤不成,他们就设法让我的良心不安,说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一旦身体不适就需要及时救护,我把老太太留在偏僻的乡下简直是犯罪。他们完全不去想,她和许多老年人一样,都因为乡下的新鲜空气而益寿延年,而他们所说的救护,在我家门口的蒙莫朗西就有。按他们的说法,老年人都要去巴黎,在别的地方老人就活不下去了。勒瓦瑟太太胃口很好,又喜欢暴饮暴食,经常吐酸水泻肚子,一泻就是好几天,泻干净了自然就好了。在巴黎她从不在意这些,总是顺其自然。在退隐庐她还是用这个老办法,因为她深知这个办法最好不过。可是他们才不管这些,按他们的说法,乡下没有医生和药剂师,让她住在乡下就是想她置于死地。其实她在乡下身体倒好得很。狄德罗真该确定一下,老年人究竟到多大年纪就不许住在巴黎之外的地方,否则就要以谋杀论罪。
这就是他为我列举的两大十恶不赦的罪状之一,为此他不肯把我排除在“只有恶人才是孤独的”的论断之外,这也就是他那动人的感叹号和好意加上的“诸如此类”的含义。“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啊!诸如此类。”
我觉得回答这种指责的最好办法,莫过于让勒瓦瑟太太自己说说。我请她写一封信给德·埃皮奈夫人,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为了让她放心下笔,我没有看她的信,还把我抄录在下面的这封信拿给她看。这封信是我写给德·埃皮奈夫人的,里面谈到了我曾想对狄德罗另外一封更残酷的信的答复,但德·埃皮奈夫人拦住了我,没让我寄出去。
星期四
我的好朋友,勒瓦瑟太太要给您写信。我请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您。为了让她没有顾忌实话实说,我已经答应绝不看她的信,请您也不要把信中的内容告诉我。
既然您反对,那我的信就不寄出去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要我承认自己错了,简直是卑鄙无耻,这太虚伪了,我绝不能这样做。福音书里训诫我们,左脸挨了耳光,还要把右脸伸出去让人打,但是福音书里并没有让我们求饶啊。您还记得喜剧里那个一边棒打别人一边喊救命的人吗?哲学家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您别以为天气不好就能阻止他前来。愤怒会赋予他友谊不能给他的时间和精力,这将是他平生第一次准时赴约。他宁可累死自己也要来到我面前,把他在信里骂我的话亲口对我再说一遍,而我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辱骂我。也许他回到巴黎后就会病倒,而我呢,按照老规矩,我将成为千夫所指的万恶之人。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忍着。